「網友不語只是……」
「天吶怎麼不等我死了再告訴我……」
「我就說網上能學到……」
電風扇嗡嗡搖著頭，客廳電視裡，花花衛視的周末綜藝正放到熱鬧處，一陣陣笑聲不斷傳來。
你躺在沙發上，手指機械滑動著屏幕，刷著怎麼也調不好的抖音，表情逐漸扭曲。
就在耐心耗盡，火氣快要竄上來那一刻，書房門輕輕一響。
金慧嵐推門出來，一眼看見癱作一團的你，不由得笑道：「桐桐啊，你這小日子過得可真舒坦，行李都收拾好了沒？」
你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虛地眨眨眼：「早就收拾好了媽媽！就等出發了！」
話音落下，你又嬉皮笑臉地癱軟回去，「就去小姨那兒幫幾天忙，又不是不回來了。」
正說著，金元元戴著厚厚的防燙手套，小心翼翼地從廚房端出一口沉甸甸的砂鍋。
鍋蓋隙縫裡竄出騰騰熱氣，鮮香濃郁的雞湯味瀰漫出來。
這是你在家吃的最後一餐，他顯然拿出了看家本領，餐桌上被堆得滿滿當當。
金元元摘下防燙手套，看著你們相似的眉眼，心裡沒來由地一軟，一個念頭悄然閃過。
幸好當初慧嵐同意讓他跟她姓，不然在這個家裡，就他一個外姓人，那可太孤單了。
他笑著接話：「什麼叫幾天？你小姨那地方，山高水遠的，你回來才吃了我幾頓飯就要跑……」
「行了，」金慧嵐打斷他，「她小姨難得回來一趟，能讓她倆見見不容易。」
「再說，這丫頭天天在家躺著也是躺著，去她小姨那邊，空氣好，風景好，就當是度假了。」
她走到你旁邊，輕輕點了下你的額頭，「記得多幫你小姨拍點好看的照片，宣傳宣傳。」
「來來來，吃飯吃飯，」金元元忙不迭地張羅著，「我們桐桐吃飽了好出發……」
一頓飯在不停的叮嚀和夾菜中結束。
飯後，媽爸幫你把行李箱連同其他小包提到樓下，用手機軟體叫好了車。
金元元檢查了好幾遍網約車的車牌信息，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急匆匆跑回樓上。
再下來時，他手裡多了一個保鮮盒，裡面是剝好的柚子。「路上吃，補充點維c……」
一輛白色的車緩緩駛近。
金慧嵐替你拉開車門，語氣溫柔：「到了多給你小姨搭把手，別光顧著玩。記得常發消息，別讓我們擔心。」
你鑽進車裡，隔著車窗朝兩人揮手，直到後視鏡里兩人的身影漸漸變小消失。
車裡很涼快，你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戴上耳機。
你要去的地方是一個坐落在山海之間的小鎮，那是小姨在一次旅行中偶然發現，當即決定留下的地方，她買下一棟能看到海的老房子，改造成了民宿。
小姨性子隨性，開民宿本就不是為了營生，多年來只請了位當地阿姨幫忙打理，自己依舊天南地北地跑，偶爾回去歇歇。
你童年時曾在那裡度過一個假期，後來上學課業忙了，就再沒去過了。
你滑動手機屏幕，翻出媽媽之前發來的照片，挑了幾張湊個九宮格幫小姨宣傳。
並順手屏蔽了一個分組，裡面就只有兩人，徐天霖和薛鶴舟。
薛鶴舟之前大半夜給你發了一大堆消息，儘管他強烈懇求你不要點開那條語音……
但誰能忍住呢？
你承認，你沒忍住。
留言裡他講話七顛八倒，像在夢囈。在一些重要詞句，孩子、長大、以及對某個人快要生成實質咒靈般的怨恨詛咒中，你勉強聽明白了點。
這麼看來，他也做了同一個夢。只不過，夢還有滯後性？
徐天霖倒是安靜得多，偶爾發來一些日常消息，沒有像薛鶴舟那樣出現什麼奇怪的舉動。
這件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你的認知，再怎麼思考下去，最終結論也只有一個！
都是外星人幹的！通通暴露！孩子歸誰！呸、不是。
屏蔽他們主要是擔心會出現某種似曾相識的場面。尤其是薛鶴舟，你可不想再看見他大包小包地站在門外了。
發完朋友圈，你順手往下刷了刷，大多是同學的旅遊打卡。
突然，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加的水果店老闆發的抽獎動態讓你瞪大了眼睛。
【回饋新老顧客！！點讚本條朋友圈，即可參與抽取最新款Apple 1X Pro Max活動 真實有效[握手][握手]】
什麼？！
現在賣水果的都這麼卷了嗎！該不會是騙流量的吧？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手指還是誠實地點了個贊。
*
海風帶著鹹濕的氣味吹在臉上。
你獨自拖著行李箱，走在空曠的沿海公路人行道上，道路外側是一道緩坡，坡底豎著長長的木質柵欄。
順著坡底望去，能看見遠處高低錯落的房屋，白牆紅瓦，看著都有些年頭了。
更遠處，是一片遼闊的大海，天色將晚，淡橘色的霞光在海天交界處暈染開來，將水面襯得平靜又柔和。
路上沒人，也沒車，靜得只能聽見滾輪在路面顛簸的響動，還有風掠過耳朵的呼聲。
你拖著行李箱停在一棟藍白相間的屋子前。
牆上嵌著塊舊木牌，木紋被海風和日光打磨得溫潤，深棕色的木門半掩著，門側一盞壁燈已經亮起。
院內有一小片草地，中間被踩出了一條光禿禿的土徑，筆直地通向亮著燈光的屋口。
一個高挑的身影正背對門口倚著白牆講電話，棕色的髮絲被風吹得輕輕飄動。
「就用那個…嗯，客人反饋不錯……」
那人聽到滾輪聲回過頭，看見你，她眉眼亮起來，臉上綻開笑容，對著手機匆匆說了幾句，便掛斷電話朝你走來。
你嘴唇剛張開，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被她結結實實地擁了個滿懷，你聞到她發間清爽的海風氣息。
「桐寶！你怎麼自己走過來了！還記得路嗎？好厲害！累不累？」
她鬆開你，仔細端詳著，「哇，都長這麼大了！」
是鄒玫，小姨最好的朋友，小時候常常愛帶你到處探險，她比記憶中的樣子成熟了很多。
「鄒玫姐！」你忍不住笑起來，回抱住她，「想給你們個驚喜嘛，而且這裡就一條路，直直走著就過來了。」
這時，門口又探出一個人影，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水珠。
她看見你，臉上漾開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快步迎出來。
「桐桐來啦！快讓嬸子看看！哎呦，長這麼大啦！上次見你才這麼高呢！」張秀雲用手在腰間比了比。
她隨即朝屋裡提高嗓門：「蔣鈺容！別擺弄你那些鏡頭了！孩子都到門口了！」
小姨蔣鈺容，隨了媽媽口中那位性格爽朗，走南闖北的太姥姥的姓，骨子裡也繼承了那份熱愛自由的勁。
你踏進玄關，差點被滿地的狼藉絆個趔趄。
客廳中央堆著小山似的攝影器材，三腳架從箱子裡支棱出來，小姨正單膝跪在器材堆里，手忙腳亂地把鏡頭往背包里塞。
「蔣鈺容！」張秀雲叉腰，「你非要把什麼都塞進行李箱嗎！那箱子都快炸開了！」
被點名的小姨猛地站起身，利落地走過來給了你一個結實的擁抱，然後仔細端詳你一會兒，欣慰地點點頭。
「桐桐，路上辛苦了吧？」她看著你，臉上帶著歉意，「對不起啊，你剛到小姨就得走。我們之前盯了好久的候鳥遷徙，就這幾天，北風剛起，是過境最壯觀的時候……」
你搖搖頭，回握她的手：「沒事的小姨，我能照顧好自己，你放心。」
鄒玫摟著你，沖你眨眨眼開口：「我們盯這個機會大半年了，昨晚剛刷到機票，不過別擔心，我們還可以待一個晚上，好好敘敘舊再走。」
……
夜幕完全降臨，海浪聲變得清晰。
張秀雲在後院中央的樹下支起摺疊桌，擺開幾盤剛炒好的菜和一鍋熱氣騰騰的海鮮粥。
她朝屋裡喊：「鈺容——別折騰了！鄒玫！帶桐桐出來吃飯！」
蔣鈺容應聲從客廳鑽出來，小跑著幫忙擺碗筷。
鄒玫和你端著幾杯鮮榨果汁從廚房出來，她把果汁放在桌上，順手拉開塑料椅讓你坐下。
四人圍坐在樹下，蚊香盤升起裊裊青煙，隨風飄散。
「桐桐餓壞了吧？這蟹是今早趕海撈的，特別鮮甜，多吃點。」
張秀雲說著就往你碗裡夾菜。
你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鮮！」
蔣鈺容邊吃邊開口：「這次沒辦法好好陪你，等回來，小姨給你看拍到的鳥河，那陣勢，比星星還密。」
鄒玫拿起飲料和你碰了一下，「放心，我們速去速回，絕對趕在你走之前回來，給你帶點好玩的來。」
晚風漸涼，星空越來越清晰。
蔣鈺容忽然指著西北方向：「看，織女星，天琴座還在那兒！」
「等我們這邊散了，後山應該看得更清楚，桐桐，你可以帶著望遠鏡去那裡。
她語氣帶著不舍，「本來該陪你認星座的……」
你仰頭望著星空回道：「沒事的，小姨，等你們回來，我們再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