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你隨手拿了件外套和手電筒準備出發。
剛推開樓下的大門,你被院子裡齊刷刷投來的目光嚇得一個激靈。
門外的空地上,或靠或站著好幾道人影,而他們腳邊,散亂地放著幾個鼓囊囊的登山包和帳篷袋。
在你看向他們的同一時間,幾個人都站直了身體。
一陣微妙的寂靜後,程玉山小心翼翼地率先開口:「好巧……」
巧、巧嗎?你看著這嚴陣以待的架勢,怎麼看都像是特地在這裡等你出來啊!
不不不,你在心裡猛搖頭。
萬一呢?萬一他們真的只是剛好收拾妥當,又剛好想在門口休息一下,又剛好在這個時間點撞見你出門呢?
對,人不能太自戀!
元星禮死死別著頭,不敢看你,真是歲月如梭啊,一晃上午仿佛就在上午,而他的形象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裴路嘉看了你幾眼後,又低頭踢起了腳邊的小石子。賀言則按熄手機屏幕,朝你打了個招呼。
周時葉拎起包,語氣再自然不過地開口:「我們正打算去後山看看,你也是要上山嗎?不如一起?」
你想著那唯一通向後方山坡的小道,在心裡嘆了口氣。不管橫豎左右,要去後山,大家都得擠同一條路。
你點了點頭:「……哈哈,可以啊。」
後山並不遠,往上走了大概十分鐘,一片視野開闊的平坦草坡便在眼前展開來。
你停住腳步,看著他們忙碌起來,找位置,卸背包,各種窸窣的聲音響起。
……你還能順利安靜看星星嗎?
就在這時,你前面突然有兩個人開始推搡起來,程玉山被元星禮推得一個踉蹌,直接杵到了你面前。
他懷裡抱著一個壓縮得緊緊的長方體,滿臉通紅,結巴開口。
「那個,我們好像,不小心多帶了一個帳篷和睡袋……」他幾乎不敢看你的眼睛。
「你要不要一起體驗一下在野外露營?」
你沉默了兩秒,忍不住扶額苦笑了一下。
哇,拜託,這群傢伙到底在幹啥,演戲也請演得好一點吧?
你看著程玉山,他頭越來越低,抱著東西的手顫抖像得了帕金森。
你感覺你要是再不說話,眼前這位紅得像西紅柿一樣的罪魁禍首下一秒就要當場炸開,化成一攤難為情的紅色史萊姆了。
「……好。」你最終還是鬆口同意了。
一方面是你確實有點想試試在野外露營的感覺,另一方面,這裡離民宿不遠,真有什麼事回去也方便。
程玉山看著你接過,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終於鬆了口氣。
他上午不小心聽到你們的對話,本想主動問你能不能和你一起去觀星,但他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只好向其他人求助。
結果那群傢伙一聽,就跟狗一樣全部湊過來,硬是搞出了這麼一場的「巧合」。
他這樣欺騙你,真的很卑鄙,看著你被蒙在鼓裡(你:?),他的良心備受煎熬。
你要是知道真相,會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會……討厭他嗎?
*
裴路嘉蹲在地上,從冰桶往外掏東西,桶里塞滿了他下午急匆匆跑去集市採購的海鮮。
稍遠些的空地上,周時葉低著頭裝組著燒烤爐,金屬支架在他手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其他人則忙著搭建帳篷、擺放摺疊椅。
他們想幫你搭帳篷,你謝絕了,打算先試著按說明書自己動手。
……
你獨自蹲在鋪開的帳篷布和一堆支架前,對著說明一步步操作。
腳邊立著一盞露營燈,光暈將你籠罩,把你頭髮襯得毛茸茸。
元星禮悄悄看著你,手上的動作越來越慢。他看得出神,直到身邊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幹嘛,喜歡人家?」
元星禮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
賀言目光正落在你那邊,仿佛只是隨口一問,見他半天沒回應,才有些疑惑地轉頭。
元星禮沉默了一會,臉上的表情幾經變換,最後變成一個嚴肅正色地像是要立馬動手跟誰理論一番的表情。
「……沒有啊,只是看一下而已。」
賀言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默默轉開臉……簡直沒眼看。
*
你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成型的帳篷,再低頭看看手裡剩下的一堆不知名零件,頭上緩緩升起一個問號。
這東西……真的搭完了嗎?
這時,程玉山走了過來,在你旁邊蹲下:「是不是哪裡卡住了?我幫你看看。」
他沒等你說什麼,就拿起那幾根多餘的支架,在篷布連接處比劃檢查,動作熟練。
他衣領因彎腰的動作大幅度敞開,你在一旁觀察著他的動作,目光無意間掠過。
你嘴角一頓,立刻不自然地移開視線,端正地看向前方,假裝無事發生。
程玉山開口解釋:「這個掛鉤是備用的,還有這根支撐杆是用在……」
講到一半,他偷偷瞥了你一眼,怕你覺得他在炫耀他會搭這個帳篷,加快語速補充:
「我以前經常出門露營拍星空,所以才會這麼熟。你是新手,能搭成這樣已經很好了,真的。我剛開始的時候比你差多了,根本理不清頭緒,遠遠比不上你……」
你聽著他突然變多的解釋,有點疑惑,忍不住轉頭看向他的側臉。
他長相很有特點,上面眉眼濃黑清晰,下面嘴唇飽滿嘟出。
你下意識地把他和裴路嘉對比了一下,裴路嘉是上薄下嘟,他是上下都嘟嘟,不過唇形不大,看著倒是挺和諧順眼的。
「哦,」你收回思緒,順著他的話,帶點玩笑的語氣接道,「那我很有天賦了。」
程玉山見你認同他,忍不住抿嘴輕笑,小雞啄米似地點點頭。
你仰頭看向天空,夜空里星星很密,但和往常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就在你目光游移時,一道光痕從西北方的天幕中緩緩滑出。
它不快,甚至能讓你看清它帶著點微黃的顏色,你趕緊拍了拍程玉山的手臂。
你們一同安靜地看著那道微光划過小半個天空,然後悄無聲息地消失。
「剛才那個……好慢啊。」你有些驚奇。
「應該是天龍座的流星。」程玉山輕聲解釋,「它們就是這樣,跟散步一樣,挺好的,不用著急忙慌地許願。」
你笑了笑,覺得這顆流星的氣質和他莫名有點像,慢慢的,呆呆的。
你突然想起之前網上一個梗,覺得此情此景莫名契合,便笑著對他開口:「哎,你聽過嗎?這句……」
你清了清嗓子,用略帶誇張的文藝腔調念道:「你好特別,你和我認識的男生都不一樣,你給我一種疏離感,很孤獨的感覺,若即若離……」
程玉山動作一僵,垂下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完全忽略了你最前面那句話,滿腦子只剩下——你懂他!
他確實是個注重隱私,不愛過多社交的人,孤獨嗎?還好,很自在。
但是,疏離感?你這麼覺得他嗎?他不想讓你覺得他有疏離感……
程玉山緊緊攥著手中的支架,耳尖泛紅,磕磕巴巴地匆忙開口:
「它、它們的母親,是一顆周期回歸的彗星,我們看到的,是它幾百年前路過時…留下的禮物。」
然後,仿佛打開了什麼開關,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他小時候看星星的事,他5歲第一次用望遠鏡,他7歲在阿嬤家後院看到的銀河,他的家人,他喜歡的天文書……語速不快,但信息量巨大,一股腦地往外倒。
你不知所措地聽著耳邊他一長串不帶停的自我剖白。
這是在幹什麼?話又突然變得超多的!
他不會把那個梗當真了吧?
你開頭難道忘記跟他解釋了?
你趕忙又開口,試圖把他拉回現實:「那個,剛才那句話只是一個網絡梗啦……」
程玉山沉默了一下。
你願意把網上有趣的梗分享給他!
你懂他!
於是,在短暫的停頓後,他又開始和你聊起七七八八的話題,從希臘神話,星座傳說到他們隔壁家老外養的會翻跟頭的大黃狗……
你被他聊暈了,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仿佛出現了另一副不停旋轉的小星星。
……
木炭在烤爐中噼啪輕響,跳躍的火光將圍坐的眾人籠在一圈溫暖的光暈里。
周時葉用一根長鐵簽仔細地撥弄著,時不時塞進幾根乾枯的細樹枝,讓火勢更穩。
另一邊,處理好的大蝦被整齊地排列在烤網上,蝦殼在高溫下迅速變紅蜷曲,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裴路嘉將調好的蒜蓉醬厚厚地鋪在飽滿的貝肉上,醬汁咕嘟冒泡,濃郁的蒜香與鮮味隨熱氣四散。
你一手端不鏽鋼碗,一手拿筷子,眼巴巴地看著,感覺口水都快不受控制。
裴路嘉用夾子將第一個烤好,色澤紅亮的大蝦夾到你碗裡,視線仍垂在烤架上,低聲說:「小心燙。」
周時葉沉默地翻動著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火光映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明明滅滅。
你看著碗裡那隻熱氣騰騰的大蝦,沉默了一下,還是輕聲道:「謝謝。」
……
飽餐之後,不知誰提議打牌。
夜色漸深,山間的空氣更涼了些,但眾人圍坐在明亮的露營燈旁,倒也暖和。
你起初還強打精神玩了幾輪,後來腦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周遭的聲音漸漸模糊……
待你再次睜眼,視線先是迷茫地聚焦在眼前的黑色衣料上,鼻尖縈繞著乾淨的氣息。
再往上,是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放鬆地懸在腿間,指間戴著幾枚款式不一的克羅心戒指。
而你,正靠在這個人的頸窩裡,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衣料傳來。
你瞬間清醒,立刻直起身抬頭。
視線所及,周圍一圈人原本投向你的視線齊刷刷地轉向了別處,響起一陣窸窣動靜。
一個個突然變得格外忙碌,看天的看天,理牌的理牌,研究草葉的研究草葉。
你遲疑地看向身旁人剛才被你靠過的肩膀,布料乾燥,沒有可疑的水痕。
你鬆了口氣,小聲對旁邊的人開口:
「不好意思……」
賀言轉過頭來看你,表情平靜,搖了搖頭:「沒事。」
不遠處,正假裝認真研究牌面的元星禮,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你剛開始點頭犯困的時候,離你最近的賀言,就不動聲色地迅速連人帶椅子往你這邊挪近!
緊接著,在你腦袋歪下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向前傾,肩膀剛好穩穩接住。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其他幾個剛注意到你睡著,正準備有所動作的人,只能硬生生剎住,眼睜睜看著。
這個**死裝的!
還**敢問他喜歡不喜歡她?
真**臭不要臉!
元星禮氣得額角青筋直跳,臉上還得拼命維持著「我一點也不在意我只是在思考出哪張牌」的扭曲表情。
程玉山嘴唇緊抿,動作僵硬地研究頭頂那片稀疏的星空。
他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著你靠在賀言肩上的畫面,懊惱和莫名失落的情緒在胸腔里悶悶脹開。
而裴路嘉幾乎要把身前那叢可憐的草盯穿,低著頭,碎發遮住眉眼,下頜線緊繃。
與這三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時葉。
他根本沒有移開視線,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你和賀言,光影在他臉上搖曳,鏡片後的目光平淡。
手中捻著的一張撲克牌的邊角卻在指間彎出一道生硬的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