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總算驅散了些許睡意。
你看著鏡子裡稍微精神了些的自己,這才轉身從樓上下來。
昨晚最終沒能在後山成功露營,因為一場不期而至的雨,讓你們在下大之前匆忙收拾東西跑了回來。
你拎著已經清空的行李箱下樓,打算把它搬到小姨留著的那輛吉普車上。
昨晚的燒烤海鮮似乎勾起了癮,嘴裡還殘留著那股鮮甜。
你盤算著,反正今天無事,不如開車去離這兒比較遠的縣城超市採購一番。
……
院子裡,賀言剛跑完步,沖完涼,發梢還濕漉漉地滴著水。
他蹲在地上,逗弄一隻串門來的小土狗。
「天天被她摸,很開心吧?」
小狗轉著圈圈朝他汪汪叫幾聲,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應他,賀言心情頗好地哼起不著調的外星小曲。
你拖著行李箱來到院子,輪子在石子路上發出咕嚕聲,正好看到他和狗玩鬧的背影。
賀言聽到聲音,身體一僵,猛地回過頭。
剛才你應該沒聽見他唱歌吧?
他有控制音量吧?有的吧?
那隻小土狗已經歡快地搖著尾巴跑到你腳邊,親昵地蹭著你的小腿。
你彎下腰,先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才抬頭看向已經迅速站起身的賀言。
你簡單朝他打了個招呼:「早。」
賀言目光掃過你手邊的行李箱,眉頭皺起,語氣有些急:「你要走了嗎?」
你搖搖頭,解釋道:「不是,我打算去縣裡那邊的超市採購,帶個行李箱比較方便。」
賀言沉默了一下,視線從行李箱移到你的臉上,斟酌著用詞,試探著問:「……方便載我一起去嗎?我正好有點東西這邊買不到。「
你之前在假期考了駕照,但在學校根本沒機會碰車,手感確實有點生疏。
多一個人在旁邊看著也好,萬一有什麼情況也能幫把手。
「行啊。」
你突然想起什麼,又問:
「其他人要一起嗎?」
賀言面不改色,迅速回道:「哦,他們啊,他們有起床氣,可怕得很,完全失去理智,跟原始人一樣粗魯。」
你眉頭不自覺皺起,竟有此事地點點頭:「行,那我在車那邊等你。」
說完,你便拖著行李箱朝外面走去,準備先給車子通通風,檢查一下油表。
見你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賀言立刻轉身溜回屋內。
他動作輕捷地踏上樓梯,避開所有會發出聲響的木板,回到自己的房間,迅速拖出藏在床底的行李箱。
路過牆邊靠著的全身鏡時,賀言看著鏡子裡穿著簡單的自己,腳步停頓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轉過頭,果斷地打開衣櫃——
*
頭頂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蓬鬆的白色雲團堆疊著,陽光毫無遮擋地直射下來。
吉普車原本陳舊的顏色被曬得異常飽和,像是剛上過新漆。
路旁一塊標明前方150m有岔路的指示牌一閃而過,你輕輕點了點油門,讓車保持得更穩一些。
車窗開著一道窄縫,風呼呼地灌進來,聲音並不吵,反而讓車內顯得更加安靜。
前方的道路筆直地延伸向視野盡頭,海天在遠處模糊成一片湛藍。
這種開闊讓人恍惚間生出一種錯覺,仿佛可以就這樣一直開下去,直到世界的盡頭。
你們都沒有看手機,你專注著前方的道路,賀言目光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海景,偶爾會不著痕跡地瞥一眼你操控方向盤的側影。
當然,你要是此刻低頭看手機的話,你們大概都得完蛋。
*
不知開了多久,那片世界的盡頭從車裡的風景,變成了你們腳下真實站立的風景。
旁邊還多了一位安靜羞澀說什麼也不肯再動彈一下的吉普車。
你們站在灼熱的陽光下,車身被曬得滾燙,熱浪扭曲著遠處的景物。
兩個人,一輛罷工的車,面面相覷。
車,毫無預兆地拋錨了。
人,眼看就要被曬蔫了。
賀言耷拉著腦袋,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下,他語氣帶著明顯的懊惱:「是我害了你。」
他盯著地面,聲音有些發悶,「我太倒霉了,可能傳染給你了。」
你被太陽曬得有些發暈,但還是立刻搖頭反駁:「不,是我的問題,這車年紀比我都大,早該仔細檢查一下的。」
「可如果不是我非要跟來……」
「就算你不來,我一個人開它出來也一樣會壞。」
「但我……」
「沒有但是。」
幾個回合下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終,你們看著對方同樣被曬得滿臉通紅,頭髮凌亂的狼狽樣子。
那點爭辯的力氣忽然就泄掉了,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好吧,」你嘴角揚著,總結道。
「是我們倆,還有這輛車都倒霉。」
這片區域信號斷斷續續,你掏出手機,網約車軟體的界面轉了半天圈,最終也只顯示一片空白。
你只好轉而打電話給小姨求助。
電話接通,聲音一卡一卡的,你提高了音量說明情況。
小姨先確認了人沒事,然後爽快地讓你別急,說她會聯繫人拖車,讓你們在原地耐心等一會兒,她找人來接你們。
於是,你們在滾燙的公路邊等著,感覺下一秒兩人就要被曬蒸發。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終於傳來引擎聲。
一輛五菱小卡貨車,伴隨著飛揚的塵土,突突地開了過來,穩穩停在你們面前。
駕駛座上的大嬸探出頭,笑容熱情洋溢,她朝你用力揮手:
「是桐桐吧!你小姨剛打電話說了!都長這麼大了!」
副駕駛座上,一個小女孩也學著媽媽的樣子,大方地朝你們揮了揮小手。
簡單的寒暄後,你們把兩個行李箱搬上了小卡車的後車廂。
然後,你和賀言也跟著爬了上去,坐在最裡面,背靠著駕駛室,享受起了露天座位。
車子重新發動,帶來的風也是滾燙的。
太陽更加毒辣,手機屏幕反光嚴重,根本看不清任何內容。
你們只好放棄了手機,默默並肩坐著,看著前方不斷後退的的公路和遠處的海平面。
你轉過頭,看向旁邊的賀言。
他今天穿著一件款式時尚的黑色背心,搭配著一條同樣黑色的牛仔褲。
從上到下全是黑,就連左邊耳朵上戴著的那枚小小耳釘也是黑的。
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鋒利,原本順毛的頭髮被風吹得向後揚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眉骨。
他的眉骨生得高,帶著點眉壓眼的凌厲感,平時被劉海遮著還不算明顯,此刻毫無遮掩,那股有點不好惹的氣質就凸顯出來。
你突然想起,之前他說話時,嘴裡那對尖牙好像格外明顯。
當然,你現在關注他,不是因為才發現他這身打扮很潮很帥。
純粹是因為,在接近正午的陽光下,他這一身黑衣褲正在瘋狂地吸收熱量。
你穿著白T和短褲都尚且覺得煎熬,感覺自己的腿仿佛在被動接收從他那邊輻射過來的熱量攻擊。
賀言熱嗎?熱,快熱死了。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正在被加熱的黑炭,汗水沿著脊椎悄悄往下淌。
但這樣穿好看,而好看是要付出代價的。
咳,當然,他這麼穿只是為了自己開心而已……對,沒錯,他才沒有為了同行的誰而特意打扮自己。
這麼想著,賀言又忍不住偷偷用餘光瞥向你。
你被熱浪和可能的輻射熱弄得有些不自在,猶豫著往旁邊稍微挪動了一下。
在你挪開的下一秒,賀言下意識地也跟著往你這邊挪了一下。
你終於忍不住,抬起手像切刀一樣,乾脆利落地劈在兩人中間的空隙上。
手起刀落。
賀言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抬起頭看你。
你迎著他的目光,面無表情,默默吐出兩個字:「很熱。」
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移開了一點距離。
然後,你看見他猶豫了一下,抬起兩隻手懸在空中,開始用手給你扇風。
你把手收回,重新搭在併攏的膝蓋上,目光呆滯地望向前方。
……吹來的,是熱風啊…
前排副駕駛的小女孩似乎發現了你們快被曬得冒煙的窘境。
她轉過身,趴在後窗上好奇地看了你們一會兒,然後熱心腸地遞過來一塊不知道原本是用來遮什麼的花紋舊布。
你們如同見到救星,連忙向她道謝。
有了這塊不大的布勉強撐起一小片陰影,你們不得不再次靠近,頭挨著頭,肩膀抵著肩膀,擠在那一小片可憐的陰涼下。
距離拉近,你聞到賀言身上傳來被陽光蒸騰後愈發明顯的皂香,氣味很熟悉,估計也是在鎮上那家超市買的。
你被熱得腦子有點發懵,感官也變得遲鈍,無意識地喃喃了一句:「你洗澡了嗎……」
這話本身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跟聞到別人身上沐浴露香味,順嘴問一句是洗澡了嗎一個道理。
但聽在賀言耳中,卻驚天霹靂。
他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連帶著那塊遮陽布都抖了抖。
賀言急忙側過頭,語速帶了點慌張,飛快地解釋:「我早上有洗!跑完步就去洗了!我早晚都有洗!我很愛乾淨的!真的!」
你被他一連串的急促解釋拉回了一點神智,目視前方,緩慢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應道:「……哦,那確實很愛乾淨了。」
賀言真的有被嚇到。
你是不是覺得他有味道?
是不是汗味?難道是黑色的衣服吸了汗味他自己聞不到?
他決定了,他以後要一天洗三次……不,四次!
貨車在顛簸中前行,你們以同樣的姿勢抱著膝蓋,肩膀時不時碰撞在一起,在小小的遮陽布下,隨著車搖搖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