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街道兩側被店鋪擠得滿滿當當，五菱小卡在超市門口停下，揚起細微的塵土。
大嬸因為下午才往回走，便把你們轉交給了另一位早已等在一旁，看著很和藹的大叔。
這種感覺有點奇妙，像貨物一樣被中轉，又像被當成了需要交接看護的小孩。
你們先跟那位大叔打了個招呼，便識趣地先走進超市購物，留出空間給兩位長輩交流。
自動門合上，大嬸響亮的嗓音隱約傳進來。
「這兩個孩子交給你了啊，一定要看著他們安全回去啊！」
「還好你今天有過來，真是巧哈。」
大叔眼神流轉，欲言又止地望著大嬸：「哪兒是巧合啊~」
「……說了多少次，端正點講話！」大嬸說著便抬手拍了拍大叔的肩膀，轉身離開。
大叔挨了一下，卻笑得更開心，望著大嬸的背影，小聲嘟囔：「討厭~勁真大~」
超市冷氣吹開你們額前的髮絲，你與賀言對視一眼，推著購物車往裡走去，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
從超市出來時，你們把買好的東西塞進行李箱，再將沉甸甸的行李箱抬進大叔車子的後備箱。
大叔還需要處理點事情，關上後備箱後，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街對面一個顯眼的招牌。
「你們先去旁邊的KMC吃點午飯等我啦，我馬上就好，很快！」
什麼KMC？
你們同時沉默了一秒，然後默契地點頭。
順著大叔指的方向穿過街道來到對面，你們走到那熟悉的紅底白人招牌下面，看著那不熟悉的名字——肯麥基。
門上貼著密密麻麻的宣傳海報，字體和設計都十分鮮艷。
店裡人少，能聽到後廚隱約傳來的油炸聲和談話的嗡嗡聲。
你們在櫃檯點完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木椅表面包裹著磨損的紅色皮革，坐起來倒是意外地舒適。
你拿起分別已久的手機，屏幕亮起，微信里一個紅綠配色的頭像上跳著幾條未讀消息。
是那個之前在朋友圈刷到過的水果店老闆，你點進去一看。
【AAA家入果園】：親親！在嗎？[玫瑰]
【AAA家入果園】：恭喜您呀！[愛心]
【AAA家入果園】：您之前參與我們店的點讚抽獎，幸運抽中了最新款Apple 1X Pro Max一部！[煙花][慶祝][慶祝]
消息是半小時之前發的，你盯著屏幕，正思考著該如何回復時，一條新消息又猝不及防地彈了出來。
【AAA家入果園】：你現在在哪裡？
你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發出問號，那條消息又迅速被撤回，緊接著消息重新發來。
【AAA家入果園】：您的收貨地址在哪裡呢？
【AAA家入果園】：麻煩您提供一下收貨地址和聯繫電話哦，我們這邊核對無誤後，會儘快安排給您發出的！[握手][握手]
你眉頭皺得更緊了，退出聊天界面去翻他之前那條抽獎動態。
點讚列表只有你孤零零的微信暱稱掛著，根本沒有其他共友的點讚。
坐在你對面的賀言也皺起了眉頭。
他的微信提示音像炸開般接連響起，他迅速按下靜音鍵，不用猜也知道是哪幾個傢伙給他發的消息。
你正要把這個可疑的水果店老闆刪掉時，你們前面的卡座來了兩位新顧客。
那男的剛一坐下就用不小的聲音說：「嫂嫂，我們這樣出來，哥哥不會懷疑吧？」
你和賀言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動作一致地抬起頭，對視了一眼。
旁邊正在擦拭隔壁桌子的店員，動作瞬間放慢，布在同一塊地方來回摩挲，豎起了耳朵。
接下去，你們邊吃邊被迫旁聽了一場倫理大戲，什麼「哥哥最近很忙」，什麼「還是弟弟你懂我」……
偶爾聽到關鍵處，你們還會震驚地再次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著「這是可以聽的嗎？」
就在劇情逐漸推向高潮時，門口「歡迎光臨」的電子音響起。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目光掃視一圈，徑直走到了那對男女的桌前。
女生震驚的聲音響起：「阿娜達？！」
男生也驚慌失措：「哥哥？！」
整個餐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暗中吃瓜的顧客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圓，緊張地等待著原配哥手撕小三弟。
然後……
「歡迎光臨！」
大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完全沒察覺到店內詭異的氣氛，朝著你們的方向熱情地揮著手，聲音洪亮：「孩子們！事兒辦完了，咱們可以回去啦！」
唰地一下，所有目光帶著些怨念，齊刷刷投向你們。
你們倆在眾目睽睽之下，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東西，頂著全場無聲的譴責，逃離了現場。
*
回到車上，你還有點悵然若失。
賀言看著你的側臉，突然朝前面正要發動車子的大叔說道：「叔，等一下！我忘了買個東西！馬上回來！」
說完，他拉開車門，像一陣風般朝某個方向跑了出去。
你驚訝地望著那瞬間空蕩蕩的座位，和仍在慣性中輕輕晃動的車門。
沒過幾分鐘，賀言就喘著氣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三個KMC的甜筒冰淇淋。
頂部的奶油在悶熱的天氣里已經有些軟塌，悄悄融化。
他先是遞給你一個，接著又想將另一個遞給前座的大叔。
大叔笑著擺擺手：「保持身材啦，這些甜滋滋的東西，我早戒啦，你們吃吧。」
賀言坐回你旁邊，一手一個，小心地拿著那兩支甜筒。
然後，他默默地又朝你挪近了些，肩膀幾乎與你相抵。
他側過頭，眼裡帶著笑，壓低聲音告訴你：「別糾結了，我問清楚了，那對根本不是什麼嫂嫂弟弟，就普通小情侶玩角色扮演，那個哥哥也只是朋友而已。「
他低聲說話時不自覺傾身靠近，身上還帶著外頭傳來的熱氣，像是有實質地漫上你挨著他的那隻手臂。
你舉著甜筒的手一頓。
什麼？所有人只是play的一環？哥哥也不是哥哥，而是史蒂夫？
你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正想問他怎麼知道的——
這一轉身，你們的距離驟然拉近。
鼻尖險些相觸，呼吸在那一剎交錯。
他的目光直直撞入你眼底，你們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
兩人同時僵住。
你猛地轉回頭，賀言也不自在地坐直身子，稍稍拉開距離，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你目視前方，輕咳一聲，再次開口：「……你怎麼知道的？」
「哦哦，我，我跑去問那個之前擦桌子擦了半天不肯走的店員了，」賀言磕巴解釋道，「他用一種……特別失望的語氣告訴我的。」
你點點頭沒再說話，沉默地吃著手裡的甜筒。
賀言大口解決兩個快要化掉的甜筒，冰冷的甜意刺激著口腔，舌頭被冰得發麻，耳後蔓延的熱度卻一直沒有散去。
……
你們在院子裡分開。
賀言剛踏進客廳，早已等候多時的幾人目光刷地落在他身上。
空氣安靜一瞬。
「回來了？」元星禮率先打破沉默，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今天二人世界過得怎麼樣啊？」
*
晚上，你吃完飯，覺得有些飽脹，想著似乎還沒在夜晚好好出去散過步，便隨手套了件外套，獨自出了門。
剛踏出院門，就意外看見一個倚靠在牆邊的身影。
周時葉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你，稍稍站直了些：「要出去？」
「嗯，打算隨便逛逛。」
他看了你一會兒，才問：「能一起嗎？」
你點點頭，隨口應道：「都可以啊，隨便……」
你已經習慣了，他們看見你就跟開了自動跟隨一樣。
周時葉得到應允，沒再多言，默不作聲地走到你身側，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
在你們上方，一個身影立在陽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你們並肩走遠，兩道身影模糊在道路盡頭。
他沒有開燈，整個人陷在黑暗中，臉上的神情也一併隱沒。
風從海面掠來，吹動他的發梢，髮絲掃過眼角，裴路嘉這才遲鈍地眨了一下眼。
一滴水珠毫無預兆地落在欄杆上，暈開一小圈深色。
裴路嘉低頭，以為是下雨了。
可緊接著，更多的水珠不受控制地接連滾落，砸在粗糙的欄面上，濺開一片片濕痕。
他後知後覺，那是他自己的眼淚。
裴路嘉有些慌亂地抬手，用手胡亂抹著臉，動作粗魯，指節蹭得皮膚生疼。
越擦越多，越擦越急，視線徹底被模糊。
強撐的那股勁突然散了。
他再也忍不住，佝僂著身子，一寸寸地蹲伏下去，脊背顫抖著。
明明…明明站在你身邊的應該是他才對。
和你出門的也應該是他，讓你倚靠的也是他，陪你看星星的也是他……
與你並肩走在雨中共享一把傘的…
也都應該是他。
他像只陰溝里的老鼠，只敢躲在陰暗的角落，悄悄跟蹤在你身後，連上前一步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他唾棄這樣的自己，鄙視這樣扭曲又無能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狀態不正常，他找了心理醫生，嘗試過疏導，沒有用。
裴路嘉猛地閉上眼，將滾燙的額頭死死抵住膝蓋，蜷縮在陽台的角落。
有那麼一瞬間，他就想這麼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