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捏著勺子,用餘光看著那一群扭動亂舞的人。真是不得了啊,大晚上那麼有活力。
湯喝了,排骨吃了,玉米啃了。
雖然都只有一口,但你是真的吃不下了。
你刻意清了清嗓子:「咳。」
聲音落下的瞬間,原本扭打作一團的幾人立馬彈開。
元星禮火速將舉著的抱枕塞到身後,一屁股坐回沙發,撈起只剩下殼子的筆記本假裝翻閱。
程玉山迅速站直,低頭整理自己凌亂的衣角。賀言不動聲色地用腳將地上的紙團盡數掃到茶几旁擋住視線。
而周時葉早已撿起屏幕裂成蛛網的平板,神情專注,再次開啟他的學徒之路。
不過幾秒的時間,客廳已恢復成一片歲月靜好的景象。
你看向旁邊杆著的吉祥物,開口:「謝謝啊,很好吃,辛苦了。」
隨即你轉頭向眾人告辭:
「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聞言,客廳里的幾人同步地轉過頭來,目光刷地聚焦在你身上。
混亂的大腦早已忘記掩飾不舍,視線眼巴巴地追隨著你走向門口,看起來恨不得排成一排跟著你一起回去。
裴路嘉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碗沒怎麼動過的湯,努力壓抑下去的濕意重新漫上眼眶,匯成一片水光。
*
回到房間,你收拾妥當躺上床,被飽脹感折騰地有點睡不著。
黑暗的腦海里不停交替浮現出裴路嘉的哭臉和周時葉的告白。
你刷地睜開眼,伸手在空中揮散他們的臉,大晚上的不睡覺來打擾你,這禮貌嗎?
你索性掀開被子下床,打算去陽台透透氣,等胃裡舒緩些再睡。
然後,你在陽台捕捉到了隔壁傳來的壓抑隱忍哭聲。
有鬼,愛哭鬼……
你揉了揉眉心,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怎麼能做到無時無刻都在哭呢?
少男淚,海底深啊。
你看著兩個陽台之間勉強觸手可及的距離,猶豫了片刻。
……
房間裡,裴路嘉趴在床上,將臉埋進枕頭裡,還是控制不住地流著淚。
正當他哭得頭腦發昏,喘不上氣的時候,突然聽見陽台的方向傳來了一絲異響。
他猛地止住了哭泣,連呼吸都屏住了。
裴路嘉有些僵硬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那扇通往陽台的推拉門。
門外,似乎有一片正在晃動的……影子?
他心臟一緊,困惑又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猜想,掙紮起身,手腳並用地下床。
周圍的一切在他暈眩的視線里天旋地轉,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扇隔絕著陽台的玻璃門。
他撲到門邊,慌亂地用力拉開陽台門。
「刷——」
……
你從他陽台的欄杆上跳下,雙腳落在地面上,直起身。
在你站穩的同一瞬間,裴路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全是濃重的後怕。
淚水划過他的臉頰,卻是因為他突然上前的動作而從眼眶中掙脫束縛,向後滾落。
下一秒,你被狠狠抱住。
衝擊力讓你下意識地回抱住他,手臂環住他的後背,才勉強穩住兩人踉蹌的身形。
裴路嘉的手臂緊緊箍住你,力道大得幾乎讓你骨骼發痛。
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你肩頭的衣料,壓抑破碎的嗚咽聲在你耳邊炸開。
「對不起!對不起!」他把臉深深埋入你頸窩,大聲哭著,「我錯了!你別……別這樣……嚇我……」
你感受著裴路嘉身體的顫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任由他抱著,手掌習慣性地在他背後輕拍安撫。
*
等他激烈的情緒終於慢慢穩定下來只剩下啜泣,你們從陽台進到他的房間內。
他沒有開燈,房間裡只有敞開的陽台門引入月光,灑在你們並肩坐在床邊的身影上。
你拿起紙巾,幫他擦拭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他順從地仰起臉,閉上眼睛任由你動作。
而他的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你的另一隻手,仿佛一鬆開,你就會消失不見。
你看著他紅腫的雙眼,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有個工作機會,你要嗎?」
「管理一隻未來可能會發展的團隊,就是沒有五險一金,沒有周末雙休,哦,也沒有工資……」
裴路嘉努力睜開腫著的眼縫,開口:「能待在你身邊嗎?」
「那可太能了。」
「那我願意。」
他話音落下,腦袋便「咚」地靠上你的肩膀,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用頭蹭了你一下。
雖然不知道要做什麼,但只要是你身邊的位置,是什麼身份做什麼事情,他都願意。
後來,你看他情緒基本平復,便指了指陽台的方向,還是想原路返回,覺得這樣最直接方便。
他攥緊你的手臂,死活都不肯你再做這麼危險的事,聲音固執:「不行!」
你知道拗不過他,只好任由他牽著,走向房門,準備從正常路徑離開。
結果門剛一打開,你們就撞見門外齊刷刷站著的幾個人。
他們目光驚愕地落在從裴路嘉房間裡走出來的你身上。
你被這陣仗嚇一跳:「……好巧。」
裴路嘉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完全沒有要解釋的意思,牽著你的手就想離開。
一隻手卻擋在了你們面前,阻攔住你們。
程玉山無視裴路嘉瞬間陰沉的臉色,目光直直看向你:「他是不是在糾纏你?你別由著他這樣,我們會幫你的。」
你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裴路嘉那腫得像兩顆桃核的眼睛。
糾纏?用眼淚糾纏算不算?
裴路嘉側身擋在你前面,聲音帶著冷意:「讓開。」
程玉山站在原地,臉色沉下,與裴路嘉劍拔弩張地對視,兩個人誰也不肯退讓。
一旁的賀言皺著眉,伸手扯過程玉山的胳膊,將他往後拉開:「行了。」
裴路嘉不再理會他們,緊握你的手,帶著你穿過表情各異的幾個人,徑直走向樓梯口。
其他人只能站在原地,望著你們交握的雙手和漸遠的背影。
周時葉自始至終沒有轉頭。
他只覺口中一陣澀然,眼前事物開始扭曲,額角滲出冷汗,整個人僵硬地釘在原地。
半晌,元星禮像是為了打破這凝滯的氣氛,故作輕鬆地開口:
「我感覺此情此景有一首bgm適合我們,就那什麼雪花飄飄、北方瀟瀟……」
沒有人笑,元星禮自己也沒有。
他想扯起嘴角,卻發現肌肉僵硬,根本勾不起來,最終只能煩躁地擺擺手。
「無聊,浪費我睡覺時間。」說完,元星禮率先轉身,大步離開,背影蕭索。
賀言緊皺著眉頭,目光從離開的元星禮身上收回,落在了狀態明顯不對的周時葉身上。
他剛想上前詢問,手還沒碰到對方肩膀,就被周時葉猛地抬手拍開。
「我沒事。」周時葉聲音低啞。
他甩了甩頭,仿佛要驅散那不受控的暈眩,隨即也轉過身,腳步虛浮地離開了。
而程玉山,不知何時早已離開了這片讓他傷心之地。
賀言獨自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中午的那個甜筒味道,好像又溢上了口腔,卻只剩下一種膩到發澀的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