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衣帽間換好校服出來時,雲羊正側臥著,臉深埋在你睡過的那邊枕頭裡,像是在攫取最後一點屬於你的氣息。
被子只虛虛蓋到腰腹,光潔的脊背上面零星印著幾道未消退的紅印。
你:「……」不理解但尊重。
你輕咳一聲。
背對著你的身影頓了一下,雲羊欲蓋彌彰撐起身幫你整理枕頭,隨即轉過身。
外面天色漸亮,他一頭蹭亂的白色髮絲被照得近乎透明,更是襯得耳尖那抹紅愈發鮮明。
你張了張嘴,又閉上,說什麼好像都不太對,裝作無事發生……唉,可以的嗎?
雲羊眼眸里映著微光,嘴角漾開弧度,開口想說什麼,可那笑意在對上你目光的一瞬頓住。
他看見你輕蹙起的眉,和眉宇間那點無意識泄露出來的苦惱與糾結。
那一刻,雲羊如夢初醒,心臟驟然停了一拍,赤裸的身體仿佛此刻才突然暴露在寒冷的空氣里,讓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戰慄。
骨節分明的手指攥緊了被單,將那柔軟的布料揉出深深的褶皺。
雲羊成長於一個情感聯結深刻的族群里,觀念傳統,對親密關係的認知純粹且鄭重。
因此,他從未有過所謂一夜情的概念,昨晚的一切於他而言並非一時失控,而是兩情相悅,情到濃時,水到渠成。
儘管那僅僅是你們真正相處的第一個晚上。
他看見你依舊沒有說話,站在那裡,校服穿得整齊,領帶系得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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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一絲不掛,被子堪堪遮住腰腹,裸露的肌膚上還殘留著昨夜你留下的痕跡斑斑。
你們之間好像隔開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昨夜恍若只是他一人沉淪的夢,而你已經收拾妥當,準備抽身離去。
雲羊低下頭,濃密的白色睫毛垂落,難以自抑地輕顫著。
他比你年長,是你的師長,照理說應該更從容,更懂得如何給彼此鋪設台階,讓一切回歸正常軌道。
雲羊嘴唇翕動,嘗試勾起唇角,卻發現面部僵硬,喉嚨發緊,所有言語都被堵在那裡,連同變得沉重的心跳。
一股澀意衝上鼻腔,他猛地用牙齒咬住了口腔內側的軟肉,直至血腥氣在舌尖漫開,才勉強維持住平靜。
這於他而言漫長到煎熬的幾秒,對你來說,不過是過了幾個呼吸來回。
等你想好說辭抬眸,只見雲羊沉默地低著頭,頭頂那對羊耳朵似乎失去了支撐的力氣,萎靡垂順掩在凌亂的白髮間,再無一絲聲響。
你這才注意到,他頭上盤旋的羊角不知何時收了起來,只保留了更易於隱藏的耳朵形態。
是為了…方便嗎?
這個念頭閃過,不合時宜地,你想起自己大腿兩側留下的印子是哪來的了。
隱約殘留的觸感忽然鮮明起來,你難得感到手足無措,仿佛自己是個睡了就不認帳的混蛋。
你抬手抓了抓頭髮,試圖緩解緊張。
真的嗎?你要說嗎?那個經典的台詞?
你猶豫向前走了幾步,目光儘量顯得誠懇與他對視。
「……雲羊老師,」你思考一下,還是加上了敬稱,「昨晚的事,我會對您負責的。」
話一出,臥室靜了一瞬。
你後知後覺地感到好像有點太武斷了。
「就是,」你試圖讓這聽起來不過於輕浮,「嗯…我們可以試試,伴侶這種關係?當然,如果您覺得不合適,我們也可以當作什麼都沒……」
「不——!」
雲羊猛地坐直,被子從身上滑落堆在腰際,他向前傾身,急切抓住你校服外套的衣角。
「不要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他重複道,仰頭看著你,話語在喉嚨里轉了幾轉,卻只能不安又懇求地說出一句:
「別說這樣的話,別不要我…可以嗎?」
他生怕你下一句就收回前言,立刻就要掀開被子下床,想用行動進一步表明決心。
「等等,別急!」你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將他按回原處,順勢在床邊坐下,壓住蠢蠢欲動的被角。
掌心下的肌膚燙人,你力道放柔了些。
「我知道您很急,但您先別急,早上涼,小心感冒,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真的明白了……」
在學院上學的第一個晚上,就把自己的輔導老師發展成了伴侶,放現實里你大概會覺得自己瘋了。
可這是夢。
沒有糾結,沒有道德掙扎,因為是夢,所以可以放縱,可以接受一切非常理的發展。
總好過往後在同一屋檐下,抬頭不見低頭見,每天在「我們睡了」和「但我們是純潔的師生」之間反覆拉扯橫跳,那才叫折磨。
被你按住,雲羊安靜下來,羊耳豎起來輕輕抖動一下,向後折去。
他一點點地朝你傾靠,手臂環過你的腰將你擁住,額頭抵在你的肩上,輕輕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空氣里浮動著皂香混合某種更私密的味道,將你從頭到腳籠罩其中。
「你放心……」 雲羊側頭說著,若有似無的潮濕氣息順著你耳郭遊走。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會注意所有分寸,不會讓別人看出異樣,更不會影響你的學業和處境。」
你聞言,剛想為他的體貼懂事點點頭,雲羊退開距離,抬起頭與你四目相對。
他的眼眸在近處看,與人類截然不同,橫長幽深的方形瞳孔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峽谷。
當它們專注地凝視著你時,某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從中蔓延開來,使人沉溺,卸下心防,想要吐露最深處的念頭,或者服從隱秘的暗示。
你看著這雙眼睛,意識有瞬間的恍惚,一些奇怪的音節不受控制地溜出唇邊:
「喜…喜……」
雲羊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溫柔勾起,似乎在鼓勵你說下去。
直到——
「喜——羊羊、美羊羊、暖羊羊、懶羊羊……」一連串完全陌生的羊同胞名字被你念叨出來。
雲羊的神情瞬間凝滯,抱著你的手臂收緊,那力道讓你回神,兩個人嚴絲合縫地貼著。
他低下頭,唇貼在你的耳畔,氣息噴吐:「它們是誰?你的朋友們?你認識那麼多…羊嗎?」
你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沉默一會,含糊開口:「啊,不是,那是,嗯,我家鄉一些關於羊的童話偶像?」
雲羊靜靜看著你,沉默了片刻。
「算了……是誰都不重要。」他開口,指尖溫柔撫過你校服的領口,仿佛接受了這個解釋,又或許,他本意也並不真的在乎答案。
「不過,我覺得有必要讓你更了解我一些,畢竟我們現在是伴侶了,坦誠是最基本的,對嗎?」
你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聽著這似曾相識,仿佛求職面試般的自我介紹,直到雲羊的話鋒一轉。
「……我母親那邊的家族,其實在里西西大利意有一些歷史比較悠久的產業。」他斟酌著用詞,羊耳向後貼了貼,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你點點頭,心想,教師家庭有點海外背景也正常。
「主要涉及一些貨運渠道、以及娛樂場所管理,有時候,也需要處理一些不太平和的商業糾紛。」
「家裡一直希望我能繼承部分事務的管理,但我真的對那些生意毫無興趣,」雲羊蹙起眉,表情真切困擾。
「我更喜歡陽光、書本、還有校園的寧靜,所以算是自己考了出來,輾轉來到這裡教書…畢竟帶著那個身份,普通學校恐怕也不會安心聘用我。」
你臉上的微笑有點凝固。
等等,這個描述……
「去年它們派人來找過我一次,我拒絕了。」雲羊嘆了口氣,把你抱得更緊了些。
「我只想安安靜靜地教書,研究教案。現在,還想好好和你在一起。」
「或許我該重新考慮一下?」他的眼神變得認真,帶著一種躍躍欲試,「如果我繼續當老師,我們的關係可能會給你帶來不便,辭職也許是個選擇?等我回去,逐步接手一部分產業,站穩腳跟之後,我們就能更光明正大地……」
「停停停!打住!」 你越聽越心驚,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直視你驚愕的眼睛。
「黑手黨?!你剛才描述的是黑手黨對吧?!還有,辭職?回去繼承家業?!」
雲羊被你捧著臉,眨了眨眼,眼神有些歉意,點頭承認了你的猜測。
你感到一陣眩暈。
你說呢!
難怪選了他當輔導老師讓他和你同居。
你還以為他是剛上任閱歷不高就被推出來和你同居的老師,原來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嗎?!
校方對你用不著那麼防備吧!
開什麼玩笑!先不說你根本沒想過要他放棄事業,單是「疑似離家出走的黑手党家族繼承人為愛幡然醒悟打算回歸家族爭奪權力」這個危險的走向,就足以讓你頭皮發麻。
你仿佛已經看到一群頂著羊角的黑衣獸人拿著真理堵在學校門口,彬彬有禮地請你去「談談」的畫面。
「老師!雲羊老師!您冷靜!千萬冷靜!」你趕緊安撫,「教書育人是一項偉大而光榮的事業!我覺得很神聖啊!聖格納需要您這樣的好老師!學生們也需要你!這是您的初心啊!」
你搜腸刮肚,甚至開始胡言亂語:「我們的事真的不急!一點兒都不急!慢慢發展,細水長流多好啊!而且地下戀情也挺刺激的,我這人天生就愛追求刺激!咱沒必要改變現狀!」
雲羊垂下眼睛,思考了一會兒。
就在你以為他仍要堅持計劃時,他重新抬起頭,露出了一個柔軟而包容的微笑,仿佛縱容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好吧,」他輕輕地說,抬手覆上你仍捧著他臉的手背,「聽你的,你說慢慢來,我們就慢慢來。」
他湊近,在你嘴角輕輕印下一個吻,一觸即分。
用此刻那雙莫名有點深不可測的眼睛望著你,補上了一句:
「反正,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你:「……」
完、蛋、了。
你現在收回你無用的責任心還來得及嗎?
答案伴隨著他緊握著你手的溫度傳來,顯而易見,當然……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