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佑堂走出沐浴間,腦袋一陣陣發漲,他煩躁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來到桌前。
桌面上,一個小碟裡面放著他需要按時服用的恢復藥劑還有安神劑。
他伸出手捏起它們,就著旁邊的水,仰頭囫圇吞下。
藥效發揮沒那麼快,但或許是心理作用,他的情緒稍微被安撫下去少許。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漫無目的地沉默了十幾秒。
隨即抬起頭,像第一次打量這個房間一樣,掃過牆壁、裝飾品、櫃裡那些獎盃……
最後他將目光落在了角落的柜子上,一件久遠,早就被他遺忘的事情突然從他腦海里想起來。
金佑堂幾步走過去,蹲下身,拉開了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裡面雜亂地塞著一些舊物,他撥開那些東西,手指在抽屜摸索,觸到一個小方盒。
打開,裡面躺著幾粒褐色的藥丸。
這是之前某個試圖巴結他的傢伙私下給的「好東西」。
對方說得天花亂墜,什麼提神醒腦,強化精力,效果立竿見影還不上癮,一副獻寶的模樣。
但醫生檢查後認為成分不明,風險不定,短期或可見效,長期使用可能導致不可逆的後果,嚴禁他服用。
他當時嗤之以鼻,隨手就把這盒藥扔進了抽屜,連同那個獻媚者的名字一起忘了個乾淨。
此刻,金佑堂指尖摩挲著鐵盒,那股苦澀氣味鑽進鼻腔。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一粒,湊近鼻尖仔細聞了聞,眉頭蹙起……這味道,似乎……
祖父每日要服用的那幾種保健藥,其中有一種也是褐色的藥丸,外觀非常相似。
氣味,似乎也有幾分相同?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竄入金佑堂的腦海。
他沒有猶豫太久,拿起那個小盒。
*
茶亭里人影綽綽。
一個西裝男彎著腰,陪著笑向謝祖父和金父介紹著最新推出的保養產品。
「……這款精華主打的就是幫助清除體內垃圾,對延緩衰老,維持身體機能,效果那是相當顯著……」
沒有人注意到,樓上走廊窗戶後,一道身影靜立著。
金佑堂已經換上了一身休閒裝,靠在窗邊,把玩著一個空空如也的小盒,目光垂落,安靜地注視著樓下涼亭里。
過程順利得超乎想像。
小盒在他指尖轉了個圈,從窗口拋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樓下灌木叢中,不見蹤影。
金佑堂轉身走下樓梯,對候在門廳的傭人傲慢開口,「備車,我要回家。」
「是,少爺。」傭人立刻躬身應下,小跑著去安排。
……
黑色轎車駛出宅邸,進入幽靜的山道。
車窗外風景倒退,宅邸輪廓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終被層疊的樹木徹底吞沒。
金佑堂靠在后座,閉著眼,臉色在被濾過的光影里顯得晦暗不明。
他想,自己對祖父已經夠仁慈了。
祖父頂多就是精力稍微差一點點,更容易疲憊一點,暫時沒那麼多精力來管束他罷了。
這不算什麼。
他甚至為自己此刻的冷靜感到一絲滿意。
看,他不是那個只會發脾氣砸東西的金佑堂了。
他已經會用更有效的方式去清除礙事的障礙。
*
傍晚時分,一輛轎車緩緩駛入金宅。
車門打開,銀祐顯跨步下車。
他穿著學院的制服,銀白色的髮絲在風裡輕輕拂動。
穿過大廳時,幾位下人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招呼:「二少爺。」只是,那語氣里似乎摻雜著一絲欲言又止的古怪。
銀祐顯並未深究。
走廊兩側壁燈尚未點亮,光線暗沉,當他走到自己房門前時,腳步驀地頓住。
門是虛掩著的。
靜立了一秒,銀祐顯伸手,指尖輕抵門板,推門而入。
「吱呀——」
屋內,一片狼藉。書籍、文件被粗暴掃落在地,抽屜半開,裡面的物品被翻攪出來,散落得到處都是。
而這一地混亂中,金佑堂正倚在沙發里,一條腿曲起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拿著一張素描紙,饒有興致端詳著。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臉上掛著銀祐顯無比熟悉,帶著惡意與優越感的嘲弄笑容。
「瞧瞧是誰回來了?」金佑堂晃了晃手中的紙,聲音懶洋洋的。
「原來……」他拖長了調子,「是偷偷畫自己嫂子畫像的變態私生子啊。」
那張紙上,僅用寥寥數筆就生動勾勒出的人類側影,正是你。
銀祐顯視線在那張被捏出褶皺的紙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平靜移開,掃過滿室瘡痍上。
「哥哥即使行動不便,倒也並不影響你隨心所欲擅闖他人房間,行使破壞。」
「哈?」金佑堂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出聲,拿著那張畫像,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在銀祐顯面前站定。
兩人身高相仿,氣息卻截然不同,一個張揚暴躁,一個隱忍暗流。
「擅闖?」金佑堂重複著這兩個字,笑容咧得更開,「銀祐顯,你最好是在跟我開玩笑,」
「這間房間,連同你身上這套裝模作樣的衣服,哪一樣是你自己配得上的? 我來我的領地,處置我看不順眼的玩意兒……」
他傾身,帶著惡意薰染的笑意,緊緊盯著銀祐顯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
話語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金佑堂用指尖彈了彈手中的畫紙,眼神玩味又冰冷。
「我猜猜,你畫的時候,是不是一邊躲在哪個陰暗角落裡窺探著她,一邊在腦子裡想些齷齪下流的事情?嗯?」
「就跟,」他笑眯眼,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吐出最後一擊。
「你那個下賤父親,一個德行?」
銀祐顯的呼吸滯了一瞬,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
金佑堂終於收起那點虛假的笑意,面無表情地將那張畫紙對摺。
「這個,我沒收了。」他冷冷宣布,將折起的畫紙塞進口袋,「再讓我發現你有任何不該有的心思,我不介意,早日送你們父子兩團聚。」
最後一句威脅落地,他撞開銀祐顯的肩膀擦身而過,拿著他的戰利品揚長而去。
房門大敞,灌入走廊冷氣。
銀祐顯站在廢墟般的房間裡,良久未動。
窗外暮色四合,昏蒙從天際一寸寸漫上來,將他吞入更深的幽暗。
死寂中,他忽然輕笑一聲。
「嫂子?」他自語,嘲諷地咀嚼著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