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終於告一段落。
金佑堂頭髮被汗水浸濕,一縷縷貼在皮膚上,更襯得那雙綠瞳孔亮得灼人。
他在亭外停下,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直直看向祖父。
「爺爺,今天訓練、我感覺好多了,應該能恢復到之前的記錄,我可以回學校了嗎?」
謝祖父揮了揮手,一旁的醫生立刻會意。
他上前半步,重複了之前的結論:「佑堂少爺,您的身體狀況依舊不太穩定,建議至少再靜養觀察一周,下周複查後,我們再根據情況……」
「還要一周?」金佑堂打斷他,眉間迅速聚起一層陰霾。
謝祖父這才抬眼,「聖格納的課程強度,你比我們清楚,急著回去做什麼?繼續給人看笑話?」
金父輕咳一聲,趕緊接話道:「聽醫生的,佑堂,學業不急這一時,身體要緊。」
金佑堂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亭內一時寂靜,就在金父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爆發,或者乾脆摔東西走人時,金佑堂只吐出一個字。
「…好。」
金父一怔,驚訝之餘剛鬆了口氣。
下一秒,就聽見金佑堂的聲音再次響起,「那,等我回學校,我想正式提出和她的……」
「胡鬧——!」
謝祖父將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出聲打斷。
「一個行為不端的人類就讓你昏了頭,連最基本的臉面和體統都不顧了?當街做出的醜事還不夠,你竟還想把它擺到明面上來!」
金佑堂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吼叫,想說你如何如何,想說這是他自己的事,想說祖父根本不懂。
可所有衝到嘴邊的話,在祖父那毫無溫度的目光下,都像被凍在喉嚨里,堵得他胸口生疼,呼吸艱難。
「收起你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謝祖父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平靜,內容卻更加冷酷決絕。
「你的婚姻從來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小事,那個人類,絕無可能。」
「可是她碰了我!」金佑堂終於擠出聲音,眼睛裡漫起一層水光,聲音抬高。
「她當眾摸了我!所有人都看見了!這難道不算——」
「那更說明她不知廉恥,而你,缺乏自控。」謝祖父甚至沒讓他說完,語氣里已帶上了不耐。
「這件事到此為止,養好你的身體,做好你該做的事。如果再讓我聽到你提這件事,或者做出任何失體的舉動,」
他瞥了一眼金佑堂,「你回學校的時間,就無限期延後吧。」
金佑堂僵立在原地,沒有再爭辯。
只是死死盯著祖父看了幾秒,然後猛地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知道了。」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我回房休息。」
許是轉身太急,金佑堂剛邁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陣發黑。
他不受控制地踉蹌半步,恰好與一個端著托盤匆匆走來的男傭撞了個正著。
「啊——!」男傭驚叫一聲,被撞得向後跌坐下去,手中的托盤脫手飛出,茶點稀里嘩啦濺了一地。
管家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攙扶住了金佑堂,才沒讓他摔倒在地。
「少爺,您沒事吧?」管家低聲詢問。
金佑堂猛地揮開管家的手臂,自己站穩,臉色已經不是難看可以形容。
「沒長眼睛嗎!急著去找死?!」他眼神刺向地上一時爬不起來的男傭。
那男傭看上去年紀很輕,此刻嚇得渾身抖如篩糠,手掌被劃破了口子滲著血,卻顧不得疼,手忙腳亂地想撐起來道歉:
「少、少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夠了。」金佑堂深吸一口氣,懶得多費唇舌,對身旁的管家丟下一句,「處理掉。」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管家面色如常,在金佑堂話落下的同時,對身後站立的兩名傭人抬了抬下巴。
其中一人立刻上前將那癱軟在地的男傭架起帶離,另一人則迅速拿來工具開始清理地上的狼藉。
涼亭里,謝祖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金父倒是皺了皺眉,但見金佑堂似乎沒傷著,也就罷了,心思很快又轉回如何安撫兒子情緒這件更頭疼的事上。
管家退回到他原本的位置,恭敬站著。
打掃好的傭人退下,一切如常。
在這裡,許多人的命運,本就輕如草芥。
……
臥室的窗簾被嚴嚴實實拉攏,只留下邊緣一縷光線在地毯上投下長痕。
另一扇門內,水汽氤氳。
金佑堂皺著眉頭,閉著眼將自己沉進浴缸里,水波擠壓著耳膜,外界被過濾,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聲。
不對。
一切都該死地不對。
明明最初從完全獸形恢復人形時,除了疲憊似乎並無大礙。
他甚至還記得自己蜷縮在警局提供的毯子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你。
你的氣息,你指尖的溫度,你撫摸他時的觸感,甚至你還給它取了個外號,小咪咪……
所有的這些,走馬燈般在他昏沉的意識里回放,周而復始。
那感覺太奇怪,太洶湧。隨之升起的念頭便是,要找到你,要擁有你,要纏上你。
可就在他被接回家靜養的兩天後,問題開始出現。
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深夜,他頭疼欲裂醒來,剛下床雙腿就突然不聽使喚,整個人狼狽地摔倒在地毯上。
那一瞬間,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只有鋪天蓋地的恐慌。
他的身體,好像不再屬於他了。
家庭醫生被連夜召來檢查後,半天也出不來一個結論,只好謹慎著說辭開口。
「可能是因為少爺在尚未準備好的情況下就強行進入獸形,對身體造成了損傷,需要時間來靜養和康復……」
靜養?時間?
這意味著他不能立刻返回學校,出現在你即將出現的地方,反而要像個殘廢一樣困在這裡,等待著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好的身體!
水面咕嘟冒出一串破裂的氣泡。
金佑堂眉頭越皺越緊,腦海中閃現著混亂的畫面。
草坪上踉蹌的腳步,祖父冷漠的斥責,地上碎裂的瓷片,傭人驚恐顫抖的模樣……
最後,如往常般,千百次萬百次回憶起你的身影。
他甚至沒來得及,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裡仔細地,好好地看清你。
「嘩啦——!」
金佑堂猛地從水中站起,帶起的大片水花傾瀉而下砸回水面。
玻璃門被拉開,蒸騰的白霧湧出。
他隨意扯過浴袍裹在身上,赤腳走到盥洗台前,水珠順著他濕漉漉的頭髮滴落。
鏡面上的水汽漸漸散去,映出一張精緻卻陰鬱的臉。
金佑堂粗暴地抬手將劉海向後捋去,盯著鏡中的自己,目光一寸寸逡巡過眉眼……
水珠沿著瘦削了許多的臉頰滾落,划過下頜線,滴落在浴袍領口。
臉色是不健康的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巴尖了,連帶著曾經那股張揚恣意的鮮活也被沉鬱取代。
身上的浴袍松垮,更顯得他身形有些單薄。
「哐——!」
金佑堂一掌狠狠按在鏡面上,鏡面震盪起來,鏡中那張臉逐漸扭曲。
不夠、遠遠不夠。
怎麼能以這副樣子……出現在你面前?
你現在一定在聖格納學院裡,走在那些獸人之間。
他們會怎麼看你?又會怎麼議論你?
那些骯髒的、下流的揣測……有沒有不長眼的東西敢靠近你?
你需要他。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心臟傳來。
回去。
他必須儘快趕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