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一隻金漸層正敏捷地穿梭於幾組障礙杆之間。
就在最後一個跳躍時,它後肢突地一軟,狼狽向前翻滾了兩圈,才堪堪在草地上停住。
「滴——」計時器響起。
它癱在那兒,肚腹起伏,沾了一身草屑的金色毛髮在陽光下凌亂吹動。
幾秒鐘後,草地上的身影開始變化。
金佑堂雙手撐著草地,低著頭喘息,汗水順著鼻尖滴落砸進草根里。
貓耳從他凌亂的發間耷拉下來,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少爺,這次訓練用時四分四十一秒,比上次縮短了兩秒。」一旁的康復師手裡捧著毛巾迅速上前。
不遠處的私人醫生同時低頭,在板上記錄著各項實時監控的生理數據。
金佑堂撐起身,咽下喉間的鐵鏽味,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再來。」
「好的,少爺。」
樹影婆娑, 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光斑。
涼亭下,兩位身影正相對而坐。
「父親,您看佑堂他…」金父望向仍在咬牙訓練的金佑堂,語氣里壓不住的心疼,「是不是太急了點?醫生都說需要循序漸進……」
坐在他對面的謝祖父沒有立刻回應。
他面容端美,雖年歲已長,卻因長年精心保養,並未在臉上留下多少松垮的痕跡。
「這都受不住,」他終於開口,「將來怎麼掌事?」
金父欲言又止,根本沒敢說金佑堂可能根本不打算掌管金家,而是……
這時,管家走進涼亭,躬身稟報:
「老爺,佑堂少爺那日的流傳影像已全部處理乾淨。」
「各大網絡平台的熱搜詞條也已撤下,一旦出現新的傳播帖子會第一時間進行封禁。」
謝祖父皺起眉頭,「盯緊些,他鬧出這種不體面的動靜已經夠了。」
「是。」管家繼續道,「聖格納學院內部的討論,目前仍限於學生論壇層面,並未擴散,按您的吩咐,未採取進一步壓制。」
待管家匯報完退下,一直候在亭外結束對金佑堂觀察的醫生隨即上前。
「老爺,先生,佑堂少爺的恢復情況比預期稍緩,至少還需要一周的康復訓練……」
金父臉上憂色更重,忍不住望向父親。
謝祖父抬了抬手,醫生會意,躬身與管家一同退遠,將涼亭的空間徹底留給了兩人。
金父猶豫著再度開口:
「父親,還有一件事,是關於佑堂那孩子,他…他堅持要和那個人類結婚。」
涼亭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謝祖父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抬起眼,目光冰冷地落在金父臉上。
金父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語速加快:
「我當然駁斥了他!我跟他說,這絕無可能,且不說門第出身,光是獸人與人類結合的先例……我告訴他,家族,尤其是您,絕對不會同意的!」
「珺世那邊, 我暫時還不敢讓她知曉。」
他懇切地望向父親:「那孩子現在鑽進了牛角尖,誰勸都不聽,我就怕他不知輕重,哪天直接鬧到珺世面前……」
「所以,父親,能不能請您出面打消他這個念頭?您的話,他總歸是忌憚幾分的。」
一番話說完,亭內只剩樹葉的沙沙聲。
半晌,謝祖父才嘆了一聲。
「知道了。」他淡淡道,不再多言。
金父訕訕閉上嘴,被父親眼中潛藏的失望刺了一下。
謝祖父垂下眼瞼,內心一片譏誚。
他這個兒子,終究是沒有繼承他半分手段與心性。
當年,他的太太,出身同樣顯赫的謝家長女,對方身邊早有青梅竹馬的戀人。
家世雖稍遜,卻也是才華橫溢,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
是他,一步步設計,離間,擠走了那個男人和其他環繞在太太身邊的狂蜂浪蝶,最終穩穩站到了她身旁。
可他這個兒子呢?
蠢鈍,優柔,卻偏生好運,是他與太太在培育中心唯一成功的孩子。
就連婚姻,也是謝家門當戶對的聯姻,才得以配得上他心儀的女子。
可即便如此,他竟也攏不住妻子的心。
婚後不過幾年,竟讓金珺世婚前那段權衡後捨棄的戀情死灰復燃。甚至讓那個男人頻頻出入金家,登堂入室。
想到這裡,謝祖父眼神冷了一瞬。
銀祐顯,那個比佑堂大了半歲的孩子,便是金珺世與舊情人在培育中心留下的血脈。
當時金父為了金家長子的名分,硬是動用關係,將那孩子的出生記錄改小,生生壓成了次子。這種自欺欺人的把戲,徒留笑柄。
至於那個男人後來的意外身亡……
謝祖父眼底掠過一絲嘲意。他很清楚,這裡面沒有金父的手筆。
金父的運氣和膽量,大概都在投胎和聯姻這兩件事上用盡了,至於其他的,簡直一塌糊塗。
現在面對孩子這點妄想,第一反應不是如何引導掌控,竟是驚慌失措地扯謊,搬出父親做擋箭牌,擔憂妻子發怒……
謝祖父將茶一飲而盡,澀味久久不散,目光重新投向草坪。
金佑堂又完成了一組訓練,正癱坐在草地上,仰著頭望著天空,由康復師按摩著酸脹的腿部肌肉。
那孩子臉上痛苦執著交織的神情,竟讓他恍惚間看到了幾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可惜,用錯了地方。
他當年靠算計得到一切,兒子靠運氣維持表面太平,到了孫子這裡,卻冒出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意外。
罷了,金佑堂好歹資質心性都遠勝其父。
比起他父親當年的無能帶來的爛攤子,他這又算得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