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竹好奇湊過頭來看。
是時希。
他大概覺得自己被厲葭微信拉黑,所以通過簡訊,發來這一大段遲來、真誠又沉重的道歉。
一字一句,綿長又懇切:
【厲醫生,對於這次所有的事情,我鄭重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很多事我無力改變,外人看著我身居高位、光鮮亮麗,可我從頭到尾,都是被資本、被團隊裹挾控制的人。
我常常很懷念以前在街頭唱歌的日子,清貧,卻自由、坦蕩、快樂。
也是那個最落魄的時候,我遇見了你,是你救了我的命。
可這一次,我卻間接恩將仇報,讓你受盡委屈、背負污名,呵呵,也許當時你就不該救我的。
我很抱歉。
我有隱疾這件事,多年來一直讓我自卑、羞愧、厭惡自己。所以當病情突然被曝光在全網,我第一時間陷入恐慌,下意識懷疑所有人、防備所有人,滿心都是被背叛的憤怒。
那天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在逼你低頭、逼你認錯,只有你,面對一眾高層和輿論壓力,依舊不卑不亢、坦蕩從容。
那一刻我由衷佩服你,也開始深深反思自己。
我一直習慣逃避、躲藏,可你比我勇敢太多。
我應該向你學習,也不該因為疾病羞恥,把精力放在自己熱愛的領域。
謝謝你始終清白、始終善良。
我欠你太多。
往後餘生,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你隨時開口,我一定盡力彌補。】
簡訊不長,卻字字真心。
薛竹看完,沉默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他……其實也挺可憐的。」
光鮮的頂流外殼下,不過是個身不由己、常年自卑、連自己人生都無法掌控的普通人。
厲葭盯著屏幕上的文字,靜靜看了許久。
眼底翻湧著複雜情緒,有釋然,有唏噓,卻沒有絲毫怨恨。
這場鬧得翻天覆地的風波,到最後,沒有徹頭徹尾的壞人。
每個人,都是困在自己命運里的可憐人。
她指尖輕輕划過屏幕,心裡的最後一點芥蒂,徹底煙消雲散。
選擇打開微信回復他。
【事發之後,我的確懷疑過自己,當時我救你,是正確的選擇嗎?可是無論多少次回想,我都會選擇去救,因為生命太美好了,所以,你的話不對,我從不後悔,還有時希,經過這一次,我發現身邊有很多愛我的人,希望有一天你也能遇到,或者說,其實你已經遇到了,而且很多,只需要停下來認真細心的觀察一下,請以後繼續帶給更多人希望吧,最後,我想告訴你,我想起來了,其實當時是我主動停下聽你唱歌,你暈倒後也有了接下來的及時救治,你應該感謝你自己,是你的歌聲為你爭取了你第二次的生命。】
長長的簡訊看完,屏幕暗下去,厲葭和薛竹坐在沙發上,一時都有些出神。
一場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輿論浩劫,原來真的就這樣塵埃落定了。
廚房裡傳來碗筷落桌的輕響,徐之南的聲音溫和傳來:「吃飯了。」
兩人應聲回神,剛起身,門口就準時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
徐之樹掐著飯點回家,一推門聞到滿室飯菜香,眼睛一亮,書包隨手往玄關一丟,迫不及待就要撲向餐桌。
可下一秒視線掃到沙發邊的薛竹,少年動作瞬間剎車,站姿秒變端正,規規矩矩抿嘴喊了一聲:「薛老師。」
方才的跳脫勁兒一掃而空,整個人老實得不像話。
幾人見狀都忍不住輕輕笑出聲。
厲葭看著他這副截然不同的模樣,心裡默默感慨——原來真是全世界的學生都一個樣,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老師自帶條件反射式乖巧膽怯。
眾人圍坐餐桌,燈火溫暖,菜餚豐盛。
得知整件事徹底水落石出、嫂子已經完全洗清冤屈,徐之樹心裡的大石頭也落了地,心情大好,拿起筷子接連多扒了兩口飯,眉眼都是輕快的笑意。
一桌人說說笑笑,氛圍鬆弛又安穩。
只有厲葭自己清楚,這幾天她看似平靜練刀、照常生活,看似不受流言影響,可心底那根弦始終死死緊繃著。
直到此刻,真相大白、風雨散盡,那根緊繃許久的弦終於徹底鬆開。
心底積壓多日的疲憊和壓抑緩緩散開,她抬眼看向眾人,輕聲提議:
「要不……趁著今天這麼開心,我們喝點酒吧?」
薛竹眼睛瞬間亮了,立刻附和:「可以!我今天必須放鬆一次。」
兩人眼神一對,已然達成共識。
徐之南聞言下意識想開口拒絕。
可話到嘴邊,他看著厲葭眼底難得的鬆弛與真切的輕鬆,終究默默咽了回去。
難受可以留到明天,她此刻開心,才最重要。
他眼底漾開縱容的笑意,心裡默默盤算:大不了今晚他多盯著,不讓她喝多,好好照顧她便是。
一旁的陳述也淡淡點頭,默許了這場遲來的放鬆。
窗外夜色溫柔,屋內燈火可親。
兩個男人下樓買酒,屋裡只剩厲葭、薛竹和徐之樹,三人邊吃邊閒聊,氣氛鬆弛又熱鬧。
沒過多久,腳步聲從樓道傳來,徐之南和陳述提著幾瓶低度果酒、清酒回來,酒瓶輕輕擺在茶几上,清冽的酒香慢慢漫開。
倒好酒,眾人繼續小酌。
徐之樹盯著透明酒杯里晃悠的酒液,好奇心爆棚,悄悄往前湊了湊:「這個酒是什麼味道呀?」
話音剛落,薛竹老師身份瞬間上線,抬手輕輕按住他的杯子,語氣一本正經:「去去去,未成年不許喝酒,喝你的橙汁去。」
徐之樹垮著臉,萬般不情願地縮回手,吸了一大口橙汁,委屈巴巴埋頭乾飯。
厲葭看得眉眼彎彎,幾杯低度酒下肚,臉頰染上淺淺一層緋紅,眼神軟軟的,單手托腮,安靜笑著看他倆打鬧。
餐桌兩側,暗流悄悄涌動。
徐之南目光牢牢鎖在厲葭身上,眼神沉靜,默默在心裏面算著她喝的量,多一口少一口,都清清楚楚,隨時準備控場。
而另一邊,陳述的視線一直若有若無落在薛竹身上。
和徐之南一樣,不動聲色盯著她的酒杯、盯著她的狀態,悄悄替她拿捏分寸,不讓她喝上頭。
氣氛烘到恰到好處,薛竹眼睛一亮,忽然開口:「光喝酒太無聊了,我們玩個遊戲吧?」
屋裡沒人反對,全員點頭。
今晚風雨落幕、心事清零,難得全員齊聚放鬆。
徐之樹剛考完期末考,徹底解放,不用早睡、不用刷題,大家索性也不拘著他,直接帶上他一起玩。
「玩點刺激的。」薛竹一拍桌子,興致高漲,「真心話大冒險!」
眾人一致贊同。
幾人移步客廳,圍著矮桌坐成一圈。
桌上擺著一副紙牌、一隻空酒杯,規則簡單直接:
空酒杯旋轉,杯口指向誰,誰就是本輪中招者,拒絕的話就要喝一杯酒當懲罰;
隨後所有人抽牌,牌面最大的人擁有提問權。
一輪輕鬆又曖昧的深夜遊戲,就此正式開始。
手指輕輕一撥,玻璃杯在桌面飛速打轉,哐當一聲緩緩停下。
杯口穩穩對準了薛竹。
本輪中招的是她,眾人各自抽牌,幾張紙牌攤開,徐之樹手裡拿到點數最大的一張,獲得提問權。
少年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地咳嗽兩聲,眼裡藏著小小的期待,盯著薛竹開口:
「那我問了,薛老師,這次期末化學卷子,我考了多少分?」
一屋子人都被這個問題逗笑。
薛竹唇角揚起一抹從容的笑,慢悠悠開口:「還算不錯,八十五。」
「八十五!!」
徐之樹眼睛瞬間亮起來,激動得直接伸手攥住身旁厲葭的手腕,語氣滿是歡喜:「謝謝嫂子!多虧你之前給我補習化學!」
厲葭臉頰還帶著酒後淡淡的紅暈,抬手溫柔揉了揉他的頭頂,輕聲道:「是你自己厲害啦。」
一旁的薛竹當即不樂意了,微微揚聲,佯裝吃醋:
「喂喂喂!我才是你的任課老師好吧!我天天上課講課,放學還留下來給你一對一講題,怎麼不見你好好謝謝我?」
徐之樹反應過來,連忙轉頭,老老實實補了一句:「謝謝薛老師!」
得到道謝,薛竹卻哼了一聲,腦袋微微扭向一邊,活像一隻鬧彆扭的傲嬌小貓,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客廳里笑聲此起彼伏,淡淡的果酒香氣縈繞在四周。
徐之南坐在厲葭身側,目光落在她泛紅的側臉,悄悄把她面前的酒杯往旁邊挪了半寸。
陳述視線落在鬧小脾氣的薛竹身上,眼底也浮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歡樂還在繼續,有人伸手,再次撥動桌上的玻璃杯,開啟下一輪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