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公路的後續處置徹底收尾。
那群聚眾非法賽車、惡意圍堵挑釁警務人員的少年,全部被帶回警局逐一錄檔、從嚴處罰。徐之南全程冷麵肅然,沒有半分姑息,今夜他們險些連累厲葭陷入危險,已經觸碰到他的底線。
處理完所有公務,夜色已深,他換了筆錄存檔的資料,帶著隨行警員驅車趕往醫院。
警車穩穩停在住院部樓下,冷白的路燈落在筆挺的藏藍色警服上,襯得男人眉眼冷峻,氣場凜冽。他步履沉穩,踩著寂靜的走廊一路上樓,隨行警員跟在身後,手裡拿著空白筆錄本,準備對謝斐做單獨問詢備案。
在病房門口站定的瞬間,屋內輕柔的說話聲透過門縫傳了出來。
徐之南原本抬著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本以為推開門,會看到依舊桀驁叛逆、拒不配合的謝斐,或是僵持冰冷的場面。
可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病房燈光溫軟柔和,厲葭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姿態從容溫柔,低聲詢問著謝斐術後禁忌和既往病史。
病床上的少年依舊擺著一臉不耐、彆扭、極其不情願的姿態,眉眼還是帶著少年人的戾氣,沒有半分乖巧。
但截然不同的是——他在聽,也在回應。
沒有敷衍擺手,沒有閉口牴觸,更沒有以往那副「給錢就能了事、懶得跟警察廢話」的漠然輕視。哪怕語氣沖、態度差,卻會一字一句接住厲葭的話,配合著回答所有問題。
徐之南眸光微沉,心底泛起一絲難言的詫異。
他前後審訊謝斐數次。
這少年仗著家世撐腰,目無規則、態度囂張,面對警方問詢永遠敷衍至極,滿心都是家裡會花錢擺平一切,多一句話都懶得跟警方多說,油鹽不進、軟硬不吃,防備心重到極致。
他從未見過謝斐願意安安靜靜坐下來,跟誰好好對話。
偏偏面對厲葭,這個渾身是刺、誰都不服的少年,硬生生卸下了所有尖銳的對抗。
徐之南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笑意。
他抬手,指尖輕叩門板,發出三聲沉穩的敲門聲。
「叩、叩、叩。」
屋內的對話應聲驟停。
厲葭下意識抬眸看向門口,眼底漾開一抹淺淡溫柔。
而病床上的謝斐,在聽見敲門聲的瞬間,剛剛鬆弛下來的脊背,瞬間又緊繃起來,臉上那點難得的平和盡數褪去,瞬間換回了面對警方的疏離與桀驁。
她沒有立刻起身離開,只是看向病床上還帶著彆扭倔強的謝斐,問出了最後一個無關病情、格外輕鬆的問題:「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你最喜歡吃什麼菜?」
謝斐驟然愣住。
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他眼底滿是茫然,愣了兩秒,難得老實開口,聲音還有點沙啞:「……蛋炒飯。」
簡簡單單三個字。
厲葭聞言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她以為這種錦衣玉食、家境優渥的少爺,理應吃遍山珍海味,偏愛精緻佳肴,到頭來最喜歡的,卻是最普通、最家常的蛋炒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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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頷首,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起身,朝著門口的徐之南淺淺彎了彎眉眼,露出一抹溫柔淺笑。
兩人目光無聲交匯,無需言語,彼此心知肚明。
厲葭輕輕側身,安靜退出病房,將空間徹底留給公務在身的他。
隨著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溫柔的氣息。
方才望著厲葭時,眼底所有的溫潤、柔和、縱容,在這一刻盡數盡數褪去,瞬間覆上一層刑偵隊長獨有的凜冽冷峻。
周身氛圍驟然沉冷下來,氣場肅壓。
隨行警員拿著筆錄本上前站定,準備問詢。
徐之南緩步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謝斐。
在正式開始筆錄問詢之前,他薄唇輕啟,嗓音低沉冷冽,字字清晰:
「筆錄之前,先告訴你。」
「我已經聯繫到你的父母了。」
一句話落下。
原本還吊兒郎當、哪怕身體不適也死撐臉面的謝斐,身體猛地一僵。
眼底那點無所謂的囂張,瞬間裂開一道縫隙,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和牴觸。
病房裡的空氣沉得壓抑,消毒水的味道裹著無聲的僵持。
徐之南垂眸看著病床上閉著眼、滿臉牴觸的少年,語氣平直公正,不帶半分私人情緒:「你父母我已經溝通完畢,目前人在國外洽談生意,短期內不會回國。」
他停頓片刻,「但你已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意識清醒、思維正常,所有醫療決定可以自主做主。手術同意書,你本人簽字即可生效,不需要等他們回來。」
這番話,和方才厲葭溫叮囑的內容別無二致。
謝斐睫羽死死斂著,乾脆徹底閉上雙眼,側臉線條繃得僵硬,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
他不用聽也知道。
溫柔的勸誡也好,冰冷的規則也罷,沒人真正在乎他想不想、怕不怕,所有人只會一遍遍告訴他,你可以自己做主。
見他徹底抗拒溝通,不願再談及治療的事,徐之南不再多言。
醫者的規勸已然到位,剩下的,是他身為警察的公務。
他微微頷首,身側的警員翻開筆錄本,筆尖落紙,蓄勢待發。
方才眼底僅存的幾分平和徹底散盡,徐之南周身覆滿凜冽的秉公肅氣,聲線低沉冷硬,字字擲地有聲,沒有半分留情:「醫療問題暫且擱置,現在,處理你今夜的違法行為。」
這一次,他沒有以往審訊時的淡然鬆弛,更沒有過往酌情考量的從輕餘地。
「第一,聚眾非法改裝機動車輛,多次參與城郊非法競速,擾亂公共運輸秩序,危害道路公共安全。」
「第二,夜間在公共道路蓄意圍堵、多車夾擊,惡意別車,挑釁執法人員,屬於公然襲擾警務、挑釁公權。」
「第三,你的危險競速行為,不僅危及自身,還惡意製造道路險情,險些造成車輛碰撞、人員傷亡,性質極其惡劣。」
一條條罪名清晰羅列,條理分明,無可辯駁。
換做從前,謝斐聽完頂多敷衍兩句,心裡毫無波瀾。此刻依舊如此,他緩緩掀開眼,眼底沒有絲毫惶恐,只有漫不經心的漠然,甚至扯出一抹輕嘲的笑意。
哪怕被一條條羅列罪狀,被刑偵隊長當面定性惡劣違法,他依舊半點不在意。
他太熟悉自己的家人了。
他的父母永遠這樣,常年在外經商,對他疏於管教,從未給過他半分陪伴與關愛,卻極度看重謝家的臉面與聲譽。
只要他沒有鬧出殺人放火的驚天大案,只要還在可控的違法範圍之內,無論他聚眾飆車、挑釁警方、尋釁滋事多少次,最後都只會是一個結果——
父母不惜代價花錢疏通、托人擺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替他兜底所有爛攤子。
從小到大,向來如此。
犯錯有人擦屁股,闖禍有人扛後果,沒人管教他的肆意妄為,沒人約束他的無法無天,更沒人告訴他,生命可貴,底線不可破。
於是他愈發肆無忌憚,愈發麻木荒唐。
反正再嚴重的處罰,最後都會被家裡的人脈與金錢抹平,所謂的筆錄、懲戒、警告,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過場。
謝斐偏過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語氣懶散又無所謂:「說完了?隨便你們怎麼記、怎麼判。」
少年眉眼間的叛逆與麻木,看得人心底發沉。
他不怕處罰,不怕留檔,不怕懲戒,唯一能牽制他的親情、法理、底線,早已在常年的漠視與縱容里,徹底崩塌殆盡。
徐之南盯著他這副死性不改、有恃無恐的模樣,眸色徹底沉了下去。
過往從輕處置,是念在年少、初犯、酌情寬容。
但今夜,他險些將厲葭捲入車禍險境,肆意妄為已經越過了所有底線。
這一次,他不會再給任何姑息。
徐之南薄唇微啟,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你以為,這次還會有人替你兜底?謝斐,這次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