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一路鳴笛疾馳抵達醫院,厲葭全程隨車監護,寸步不離守在病床邊。
急診全套檢查結果很快出來,結果遠比預想的嚴重。
少年本就攜帶先天性肥厚型心肌病,屬於需要長期靜養、絕對禁止劇烈運動、情緒亢奮的高危遺傳病。今夜持續高速飆車、情緒極度激動、腎上腺素狂飆,直接誘發了急性心肌勞損、心律嚴重紊亂,心臟負荷徹底瀕臨崩盤。
主治團隊會診後給出統一結論:必須儘快安排手術矯正,保守治療已經壓不住病灶,再拖延隨時會心臟驟停。
醫院第一時間加急聯繫少年家屬,電話接通數次,對面的態度始終敷衍又淡漠。
電話那頭的父母言語間滿是不耐,只淡淡推脫生意繁忙、人在外地,遲遲不肯動身趕來醫院,更是絕口不提簽字手術、陪護治療的事情。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詢問孩子病情,沒有半分擔憂。
家屬遲遲不到、拒絕到場簽字,手術流程直接卡住。
而病床上的少年,短暫搶救後已經清醒過來。明明臉色蒼白、呼吸虛弱、胸口隱隱作痛,渾身脫力連坐起身都費勁,骨子裡的桀驁卻半點沒改。
他得知家人不來、醫院無法強制手術,當即強硬扯掉手上的留置針,鬧著要出院,執意要離開醫院。
「沒人管我,就別關著我,我不用你們假好心。」
護士幾番勸說阻攔,全都被他冷言頂了回去。
厲葭站在病房門口,靜靜看著這場鬧劇,心底忽然徹底通透了。
她終於懂了,這個少年為什麼明明身帶致命的先天性心臟病,還要一次次瘋狂飆車、肆意挑釁、無法無天。
他的囂張、叛逆、不要命,從來不是天生頑劣。
是家人極致的漠視與縱容。
他們從不關心他的身體、從不管教他的品行,只會在他闖禍惹事之後,砸錢、托關係幫他擺平一切爛攤子。
沒人叮囑他保命,沒人在意他死活,沒人告訴他何為敬畏、何為底線。
他活在無人管束、無人疼惜的真空里,只能靠極致的刺激、瘋狂的胡鬧,來證明自己是活著的,來博取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關注。
明知心臟有病,偏要拿命玩樂。
反正出事了,永遠有人兜底,卻永遠沒人愛他。
心底湧上一陣難言的無奈與唏噓,厲葭拿出手機,撥通了徐之南的電話。
電話秒通,男人低沉穩妥的嗓音傳來:「怎麼了?」
厲葭輕聲把醫院的情況全盤告知:「他病情很重,必須手術,不然隨時有猝死風險。但是他家裡人不願意過來簽字,他人醒了,鬧著非要出院,不肯配合治療。」
聽筒那頭短暫沉默,徐之南的聲音冷靜又篤定,給足了她所有底氣:
「葭葭,安心做你醫生該做的事,盡全力保住他的身體、穩住他的病情。家屬、手續、所有遺留的麻煩,剩下的,全部交給我。」
簡單一句話,穩妥可靠。
厲葭心頭一穩,輕輕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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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她斂去眼底的唏噓,推門走進病房。
病床上的少年斜倚床頭,臉色蒼白,眉眼依舊帶著慣有的吊兒郎當,看見走進來的厲葭,立刻扯起一抹戲謔的笑,語氣輕浮又挑釁。
「喲,這不是大警官的老婆嗎?」
他微微眯眼,帶著少年人肆無忌憚的玩世不恭,故意打趣:「怎麼?趁我現在虛弱沒力氣,特意過來找我算帳啊?還是想做點什麼?
厲葭沒有接他挑釁的話,目光落在手中的病曆本上,清冷乾淨的眉眼不帶半分情緒。
姓名一欄,清清楚楚寫著——謝斐。
她抬眼,語氣是醫生獨有的平穩、專業,不帶絲毫私人恩怨:「謝斐,現在胸口、後背,有沒有悶痛、刺痛、心慌的感覺?如實說。」
謝斐靠在床頭,鬆散地扯著病號服,下頜抬得老高,一副漫不經心、滿不在乎的模樣,眼底全是少年人不服輸的桀驁。
「能有什麼不舒服?」他嗤笑一聲,語氣吊兒郎當,「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們醫院就是喜歡小題大做。我現在就要出院,沒人攔得住我。」
他嘴上說得輕飄飄,一副完全無恙的姿態,擺明了想耍賴離開。
厲葭根本不跟他爭辯賭氣。
她放下病歷,上前一步,指尖輕輕落在他手腕處,精準搭住脈搏,又垂眸觀察他的面色、呼吸頻率,有條不紊地做基礎體徵複查。
「別碰我。」
謝斐瞬間繃緊身體,下意識抬手想要甩開她的觸碰,渾身透著抗拒。
他還想維持自己無所謂、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模樣,想要證明自己根本沒病、不需要任何人憐憫救治。
可他剛用力掙動一下,胸腔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順著心臟蔓延至整個胸口,密密麻麻的窒息感瞬間席捲上來。
劇痛猛地釘在胸口,他所有逞強的動作瞬間僵住。
原本揚起的手重重垂落,脊背下意識佝僂繃緊,呼吸驟然一滯,唇邊的玩笑話也瞬間卡斷。
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褪去最後一絲血色,連耳尖都泛著青白,額角轉瞬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死死咬著牙,不肯痛呼出聲,硬撐著不肯示弱,眼底的囂張氣焰,悄悄碎了大半。
厲葭全程看得分明,動作沒有停頓,依舊冷靜地完成檢查,指尖收回,語氣淡淡:
「一動就疼,心慌氣短,脈搏紊亂。」
她看著他強撐倔強的模樣,字字清晰,戳破他所有偽裝:
「你不用硬扛。肥厚型心肌病急性發作後的應激疼痛,撐不住的。」
謝斐垂著眼,喉結滾動,依舊嘴硬:「我不用你管。」
「我是醫生,我必須管。」厲葭看著他,眼底沒有責怪,只有平靜的惋惜,「你現在擅自出院,隨時會突發性心臟驟停,沒有任何人能救你。」
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少年低著頭,不再頂嘴,也不再嚷嚷出院,只剩滿身無處安放的彆扭和倔強。
他從小沒人真心管他,闖禍有人兜底,生病無人過問,早就習慣了用囂張和不在乎,裹住自己空蕩蕩的少年時代。
從來沒有人,會在他挑釁賭氣之後,還耐心、認真地只想保住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