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錢心特地起了個大早給我做飯。水煮蛋、炒青菜、小米粥,還有水煎包。連刷牙水都給我倒好了,牙膏也擠好了。
前一晚那些堆積在心裡的質疑,突然就沒辦法再說出口了。她給我的,或者說她目前展現出來的,都是溫暖和愛意。我不能沒有良心。
「石頭,你要不要考慮換個工作?」吃飯的時候,錢心突然開口。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換工作?我現在這個工作幹得挺順的,薪資也不低,為什麼呀?」雞蛋噎得我翻白眼,錢心立馬倒了杯水遞過來。
「我的意思是,我們家石頭這麼優秀,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平台發展。說不定下一家公司給你開三萬的工資呢,你說是吧?」錢心說這話時一臉驕傲,好像我真的多厲害似的。
但我現在的工作真沒必要換。好不容易才捋順,況且我有自知之明,我這個崗位,兩萬已經很高了,可以說到了天花板。我不敢異想天開。
看我沒吱聲,錢心把腦袋伸過來,在我臉上啄了一口:「換工作的事以後再說也行,但你得答應我每天中午回來吃飯。你現在好歹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我不允許你吃外賣。」
甜言蜜語又說到了我心坎上。我喜滋滋地抱著她親了又親:「好,我答應你。」
這之後,錢心每天早中晚變著花樣給我做飯。我再忙,中午都要趕回家和她一起吃。她也確實讓我感受到了女人的賢惠和溫柔。
周五下午,我忘帶一份合同,中途騎車回家取。
推開門,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窗簾拉得死死的,一盞燈都沒開。
「錢心?」
沒人應。
我摸到牆邊開燈,眼前的景象嚇了我一跳。
錢心披頭散髮坐在床邊地上,手裡拿著一張紙。地上散落著三四個藥瓶,白色藥片滾得到處都是。
「你幹嘛呢?」我愣在原地。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看見我,慌慌張張想藏那張紙。
我奪過來。
看到紙上的內容,我兩眼一黑:遺書。
「你怎麼了?為什麼會寫這個?」
「我重度抑鬱症好多年了。」她聲音沙啞,「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知道我有病,就不要我了。」
「說什麼傻話!」我想抱她,她躲開了。
「張哥說得對,我就是個累贅。」她指著藥瓶,「這些是抗抑鬱的進口藥,一個療程五萬,我真的治不起了…」
「別說了!」我吼了一聲,把她拽進懷裡。
她在我懷裡一直發抖。
那天下午我沒去公司。領導的電話打爆了,說客戶等不到我的合同生氣走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這一切都比不上一條人命,更何況錢心於我而言,比什麼都重要。
我乾脆手機關機,在家陪她。她吃了藥,睡得很不安穩,一直抓著我的手。
凌晨三點,我起夜,發現床上空了。
浴室的燈亮著。
我急忙推開門。她倒在浴缸邊,嘴邊有白沫。地上扔著一個空藥瓶,標籤寫著「安眠藥」。
「錢心!」
我撲過去,她身體軟得像一攤爛泥。
「醒醒!別嚇我!」我拍她的臉,沒反應。
我抖著手打120,打了三次才撥通:「我女朋友吞藥了,快來!」
救護車來的時候,我抱著她下樓,眼淚糊了一臉。
急診室,護士推著輪椅衝出來:「家屬去交費!」
我拿著繳費單,密碼輸錯三次,收費窗口的人敲玻璃:「快點!」
一萬塊。半個月工資,就這麼沒了,但只要錢心沒事,花多少錢都值。
她被推進洗胃室,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那盞紅燈。
兩個小時後,醫生告訴我:「洗出來了,再晚半小時就危險了。」
病房裡,錢心躺在白床單上,手腕插著針管。她慢慢睜開眼睛,看見我,眼淚流出來。
「對不起石頭,我不想拖累你,讓我死。」
「閉嘴!」我打斷她,「我養你,多少錢都治!」
她看著我,虛弱地笑:「你真好,我只有你了。」
天亮後醫生說可以回家休養。
我打車帶她回去。到家她躺上床,我給她蓋好被子:「你睡一會兒。」
她拉住我的手:「石頭,你身份證先放我這兒吧。我怕你趁我睡著偷偷離開,我給你保管著,你不准走。」
我當時只當她是沒有安全感的小女孩,沒多想,把身份證遞給她。她接過去,塞到枕頭底下。
「還有你的銀行卡。」她拉著我的手撒嬌,病怏怏的,看起來楚楚可憐,「放一塊兒,安全。」
我掏出錢包,把工行卡也給了她。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
我輕手輕腳走出臥室,去浴室洗漱。
突然瞥見垃圾桶旁邊那個空藥瓶。標籤邊角翹起來一小塊。
我撿起來,隨手摳了一下。
VC。
我愣住,把標籤撕開。
維生素C片。
不是安眠藥。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嗡的一聲。
假的?那洗胃?
我掏出手機,手在抖。
屏幕亮了,銀行簡訊:【招商銀行】您尾號8876的信用卡在康橋醫院消費10000元,當前可用額度:127.3元。
我盯著簡訊,後背發涼。
臥室里傳來她的聲音:「石頭?你在外面嗎?」
我深吸一口氣,把藥瓶捏扁,扔進垃圾桶最深處。
「在。」我調整語氣,「我馬上進來。」
幾天後,我趁上班期間,偷偷跑去康橋醫院,找到那天急診的值班醫生。
「上周六凌晨送來的吞藥女孩叫錢心,吃的到底是什麼藥物?」
醫生翻了翻記錄:「對乙醯氨基酚過量,血濃度超標三倍。再晚送來半小時,肝就保不住了。」
我愣在原地。
她真吃了。
那個寫著「維生素C片」的瓶子裡,裝的從來就不是維生素C。
連命都可以押上桌,我輸得不冤。
—
當時陶石不知道的是,枕頭底下,除了他的身份證和銀行卡,還有一張借款合同。借款人那欄,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模仿得難辨真假。
他扔進垃圾桶的那個藥瓶,是試探。試探他夠不夠愛,夠不夠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