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事件以後，錢心在床上躺了兩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的時候，她還睡著。
中午回來，桌上擺著兩菜一湯。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發上刷抖音，她從背後趴過來，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石頭，你在公司不是做內容運營的嗎，你怎麼不自己搞個號？」
「懶。上班天天寫腳本，下班不想再碰。」
「你傻呀。」她把手機舉到我面前，「你看這個男的，長得比你差遠了，粉絲三十萬。你比他差哪了？你長這麼帥，又會騎機車，隨便拍點什麼都有人看。」
我看了眼她手機屏幕，確實不怎麼樣。
「試試嘛。你負責拍，我幫你做。」
「你會？」
「我在設計部上過班好吧，剪個視頻有什麼難的。」她翻了個白眼，「而且我985學設計的，審美肯定比你強。」
我說行，那就試試。
三天後她給我看了一條剪好的視頻。十幾秒，我跨上機車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從停車棚的縫隙里漏下來。濾鏡是黑白的，音樂是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卡點卡得正好。
「怎麼樣？」
「牛逼啊。」我是真驚訝，「這是你剪的？」
「不然呢？」她揚起下巴，「我花了兩天時間，反覆調了好幾個版本。你以為隨便弄弄就能這樣？」
我立馬把視頻發出去，晚上數據就上來了，播放量八千多，評論清一色夸帥、求正臉、問機車什麼型號。
錢心一條一條念給我聽，念到「這男朋友哪裡領的」時哼了一聲：「做夢，老娘的。」
我笑了。
「帳號密碼我設好了，手機綁的我的號，方便我回評論。」她得意的看我，「以後你負責拍，我負責運營。咱倆夫妻店。」
我說行。我當時覺得她挺能幹，沒多想，剛好她身體不好，在家裡有個事干就不那麼無聊了。
接下來兩周，帳號穩步漲粉。我每天下班回來，她就給我看後台數據。今天漲了八百粉，這條播放十二萬了，有人私信想合作。她總是對著電腦，屏幕上是剪輯軟體，茶几上擺著咖啡，眼睛有時候紅紅的，看起來熬了很久。
我幾次想接過來自己干，因為我本身也是搞運營的，結果她果斷拒絕了。
「你別管了，運營的事我來。」她頭也不抬，「你專心上班掙錢就行。」
我心疼她，怕她太累。
她笑了一下：「沒事，我做這些不都是為了你嗎？」
我覺得這個女人太愛我了。
有一天晚上我刷手機，看到表姐在我們家族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二姨這幾天嗓子啞了還在接活兒，勸不住。
她說的二姨就是我媽。
我媽是唱紅白事的。農村的喪事喜事，請人去唱，一場三百到五百塊。她嗓子本來就不好，一唱幾個小時，劈了也得唱完。表姐說這幾天活兒多，我媽連著唱了四天，嗓子啞的說不出話。
我放下手機，沉默了很久。
「錢心：我想給我媽轉點錢。她嗓子唱壞了還接活兒，我想讓她歇幾天。」
錢心把手機放下，坐直了。
「轉多少？」
「五百就行，讓她買點藥。」
「石頭，不是我不讓你轉。」她拉住我的手，語氣軟下來，「咱們現在帳上真的緊。房租下周交兩千六，你的信用卡最低還款還沒還，三千八。我這個月還要去康橋醫院複查，醫生說要調藥。你那帳號剛開始接GG，錢還沒到帳。等過兩個月穩定了，別說五百，給咱媽轉五萬都行。好不好？」
咱媽…
她沒說「你媽」，她說「咱媽」。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她說得對。帳上的事我確實沒算過。卡都在她那兒，我連餘額都不知道。她說緊，那就是真的緊。
「行吧，聽你的。」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我腦子裡全是我媽在靈棚底下唱戲的樣子，嗓子劈了也得唱完，一場三百塊。我卻連五百塊都給不了她。
但我沒再提。
帳號做滿一個月的時候，錢心告訴我接了一條GG。一個機車配件品牌，報價八百。拍完發出去，品牌方很滿意，多給了兩百紅包，總共一千塊。
「錢呢？」我高興的問她。
「我收著了，放到帳號運營基金里。」她理所當然地說，「以後買設備、投流量都要用。你不懂，我幫你管。」
我點點頭，沒再問。
我不知道「帳號運營基金」有多少錢，存哪了，什麼時候能用。一切交給她打理。
有一天深夜我起來上廁所。客廳燈還亮著，錢心窩在沙發上回消息，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
「咋這麼晚還不睡？」
「回粉絲私信，運營需要。」她沒抬頭，「你先睡。」
帳號五萬粉那天，錢心截了圖發朋友圈。配文是「幫男朋友做的帳號五萬粉啦」，配圖是後台數據和我騎車的背影。
下班回家，我從背後抱住她。
「寶貝，謝謝你。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她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
「石頭，我以前學設計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會把專業用在這些地方。但是遇到你之後，我發現我做這些特別開心。因為你值得。」
「你真的是985畢業的啊？」我伸出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廢話，我騙你幹嘛。」她白了我一眼，「不然你以為那些視頻是誰剪的？那個帳號是怎麼起來的？」
我點點頭。確實，我每天看著她熬夜對著電腦。不是她做的，還能是誰。
我記住了她母校的名字，XX大學設計藝術學院。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我從小到大的不順和波折，老天爺或許是看我太可憐了，給我配了一個如此貼心優秀的女朋友幫助我，我真是太幸福了，而且她是985畢業的，我甚至覺得自己有點配不上她。
想到此，我眼眶濕了，我翻了個身，從背後抱住她。
錢心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身體熱乎乎的。
我閉上眼睛。
以後一切都會越來越好，屬於我陶石的幸福生活要來臨了。
一
那個抖音帳號我後來查過。綁的是她的手機號，密碼只有她知道。GG收益進的是她的帳戶。陶石連後台都登不進去。
那些視頻也不是她剪的。她在淘寶找了個兼職，一個月兩千塊，用陶石的信用卡付的款。評論是那個人回的，私信是那個人聊的。她每天只需要把別人做好的東西轉發給陶石，說一句「今天的漲粉數據」。
然後躺在沙發上，等他回家。
她唯一親自回的那些私信，是發給長得帥的男粉的。
至於她說的那個985學歷，也是假的。
陶石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說的是「咱媽」。
兩個字，夠他感動一整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