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卡刷爆那天，我正坐在工位上改文案，手機震了。銀行的簡訊，連著好幾條。第一條是消費提醒，第二條還是消費提醒，第三條直接告訴我額度超了。
【招商銀行】您尾號8876的信用卡消費人民幣6800元。
【招商銀行】您尾號8876的信用卡消費人民幣12000元，已超過信用額度，請及時還款。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這張卡額度五萬。我把卡給錢心的時候，裡面還有三萬多可用額度。這才多久，一個多月，刷爆了。
我放下手裡的活兒，給錢心發微信。
「信用卡怎麼刷了那麼多？」
隔了幾分鐘她回：「買家裡東西了呀。沙發套、窗簾，還有一些裝飾品。你不是說家裡太素了嘛，我幫你布置布置。」
緊接著她給我發來幾張出租屋的照片。沙發套是新換的，灰色的。窗簾也是新的，遮光布，拉上以後屋裡黑得像半夜。牆角多了兩個裝飾畫框，裡面是那種列印的風景照，一片海，一片森林。
確實買了東西。
我又發：「一萬二也是家裡東西？」
這次她回得很快：「那個是給你買禮物了。你猜是什麼。」
我手指懸在鍵盤上，想打點別的。想說你把帳單給我看看。想說一萬二不是小數目。想說你買之前能不能跟我說一聲。
最後我打了兩個字。
「好的。」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老王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問我怎麼了，臉這麼黑。我說沒事，信用卡帳單。老王笑了一聲，說他媳婦雙十一也把他卡刷爆了。我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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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十一在十一月，現在是四月。
晚上回到家，茶几上放著一個紙袋。錢心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鍋鏟，臉上敷著面膜。
「看到了吧？我說了給你買禮物了。」
我把紙袋裡的東西抽出來。一件衛衣，黑色的，胸前印著一隻機車頭盔的圖案。面料還行，厚實，這個印花我見過，淘寶上那種潮牌復刻，原版要兩千多，這個撐死六七百。
我翻了翻吊牌，被撕掉了。
「謝謝老婆。」我把衛衣疊好放回紙袋裡。
錢心笑了一下，面膜扯得嘴角翹起來，縮回廚房繼續炒菜。鍋里是青椒肉絲，油煙味和面膜的黃瓜味混在一起，整個客廳都是那個味道。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紙袋發呆。
吃完飯她去洗澡，我收拾碗筷。水槽里堆著中午的盤子，油已經凝了，黃黃的一層。我擠了洗潔精，海綿擦了兩遍才洗乾淨。以前這些活兒她全包的。
同居第一周，我連碗都不用收，吃完她就把我推到沙發上，說男人不要進廚房。也是那周，房東阿姨來敲門，說錢心欠了三個月房租，再不交就搬走。錢心躲在廁所里不出來，我站在門口，替她付了。拖欠的加上新一季度的，一共七千。她說下個月還我，後來再沒提過。
現在她做飯，我洗碗，分工明確。我覺得這很合理，畢竟她還要幫我運營抖音帳號，每天對著電腦熬夜。
擦灶台的時候我想起工資卡的事。那張卡是我進這家公司之前攢的，裡面有兩萬多，我一直沒動，本來是打算買川崎Z900的時候用的。
錢心洗完澡出來，裹著浴巾坐在沙發上擦頭髮。我坐過去，試探性的開口，「儲蓄卡里還有錢嗎？我想買條煙。」
她頭也沒抬，手上的毛巾揉著發尾。「那張卡沒錢了，我轉出來存定期了，定期利息高。」
我愣了一下。「全轉出來了？那裡面有兩萬多吧。」
「嗯，我存了一年定期。反正咱倆平時又不用那張卡，錢放著也是放著，不如吃利息。」她把毛巾搭在沙發扶手上，終於抬頭看我，「煙別抽了，對身體不好。我給你買了電子菸，明天到。水果味的。」
我張了張嘴，正想說話，她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浴巾鬆了，一片春光展露在我眼前。
她把我的腦袋按進她胸口，溫軟香甜直衝我天靈蓋，「石頭：你信我，錢的事我比你清楚。我還能坑你嗎？」
我沉浸在欲望和靈魂交織的溫柔鄉，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過了一會我抬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整個人嬌艷欲滴。
真他媽的秀色可餐！
我像失去理智的痴漢，一把將她按倒在沙發上，享受肉體帶來的歡愉。
我沒再問那兩萬多存哪個銀行了，存誰名下了，定期存單在哪。
她是我女朋友，花我的錢天經地義！
幾天後錢心說要去康橋醫院複查。
那天早上我出門上班的時候她還在睡。九點多她發微信，說約了下午的專家號。我說我請假陪你，她說不用。
「你好好上班，請假扣錢的。咱家現在緊，每一分都得省。我自己去就行，反正就是跟醫生聊聊，開點藥。」
我想了想，也對。她是重度抑鬱，要長期治療。康橋醫院的心理康復中心，她說是省里最好的，就是費用比較高，我得好好掙錢。
「那你把卡帶上刷，不夠跟我說。」
「知道了。」她發了個親親的表情。
晚上6點多，她回來了。手裡提著一袋藥，康橋醫院的袋子，藍色的，上面印著醫院的logo和「心理健康，幸福人生」八個字。她臉色有點白，嘴唇全是干皮，進門換了拖鞋就往沙發上倒。
我給她倒了杯水。「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換藥了。」她從袋子裡掏出幾盒藥，有盒子上寫著英文，有盒子是中文的，全是一長串看不懂的藥名。「醫生說之前的藥效果不明顯，換了幾種進口的。副作用可能會大一點，會犯困，會噁心。但是效果會好。」
她把藥片從錫箔紙里一顆一顆摳出來。白色的、橢圓形，一共四顆。
她喝水的時候仰起頭，脖子上的筋繃了一下，藥片吞下去了。
「多少錢？」我隨口問了一嘴。
「不到五萬。」她把杯子放下，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進口藥，醫保不報。不過醫生說這個療程下去會有明顯改善。你不用擔心錢的事，我會算。」
她的樣子看起來虛弱，我把她抱進懷裡，輕輕的摩挲她的後背，「錢的事你別管了，我來掙。你只管把病治好。」
她靠在我肩膀上，聲音很輕，輕得像要碎掉。
「石頭，等我病好了，咱們就能好好過日子了，我會努力成為你的賢內助，以後給你生龍鳳胎。」
那天晚上她睡著以後，我躺在她旁邊，盯著天花板。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衣柜上。
她的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邊緣亮著一圈光，一閃一閃的，不知道誰在給她發消息。我看了一眼，最終沒有伸手去拿。
我腦子裡過了一遍這些天的帳。信用卡刷爆了：一萬八千多；儲蓄卡空了：兩萬多；康橋醫院醫療費：五萬。加起來，十萬出頭了。
而這些只用了一個月時間。
換句話說，我從入職這家公司到現在，一分錢沒攢下來，還倒欠銀行錢。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一絲焦慮爬上心頭。
但她說的也不無道理。治病是應該花的，家裡布置是應該花的，利息高存定期也是應該的。她是985畢業的高材生，見識和格局比我大，我一個小小的運營有什麼資格質疑她。
想到這，我伸出手抱住了她。
沒事的。等她病好了，一切都會好的。
我當時不知道，她根本沒去康橋醫院。
—
那張信用卡的帳單陶石給我發過。
沙發套、窗簾、裝飾畫，三樣加起來不到兩千塊。剩下的一萬多，消費地點全在萬象城。GUCCI專櫃，消費記錄顯示的是一隻新款男士手袋，但她並沒有送給陶石。
至於康橋醫院，我托人查了那天的掛號記錄。周三全天，心理康復科沒有出現錢心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