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和錢心回她家，她媽那位搞貸款的朋友上門來找我了，他來的那天，我正在公司修圖。
手機震了兩下。
我抓起來，錢心發的。
"石頭，晚上早點回來。家裡有人在等你。"
我問："啥人？"
"貸款的人啊，你忘了，我跟你提過的，本來想讓你回我家的，人家最近剛好在西安，三十萬，放款快，一周內到帳。"
我想了一會回道："利息多少？"
"不高，給你的都是最低的熟人價，你先回來再說。"
我盯著"不高"兩個字看了很久，腦子裡的警報器嗡嗡響。
我隨手回了兩個字："好的。"
下午我提前溜走了，王哥還問我幹啥去，說我神秘兮兮的，是不是在搞啥大動作。我嘆了口氣，心裡想著，我要去羊入虎口，用血肉之軀飼養蝗蟲。
六點半我準時到家。
打開門，客廳里坐著一個男的，四十多歲，禿頂，穿著一件灰不拉幾的POLO衫，肚子把扣子撐得緊緊的。
錢心看見我，滿臉笑容飛奔過來，直接挽住我胳膊，甜甜的介紹："這是馬叔，媽媽的老朋友，做貸款十幾年了，特別靠譜。"
馬叔站起來跟我握手。手很濕，像剛洗完沒擦乾。
"小陶是吧，"他對著我笑，露出兩顆金牙，"坐下說。"
我搬了個凳子坐在沙發對面。錢心坐我旁邊，馬叔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
他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年化利率百分之四十，先息後本，三十萬，分三年還清。"
聽到百分之四十我心裡已經開始罵娘了，媽的信用卡最高才二十四，把我當小羊羔宰殺呢？
我一個月工資兩萬，不吃不喝，三年剛好夠還。
我抬頭看馬叔，語氣中有些不悅："百分之四十？熟人價？"
"不高，"馬叔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根香菸，"小貸公司都這個價。你徵信一般，銀行貸不出來，這個已經是友情價了。"
錢心在旁邊幫腔："石頭，馬叔跟媽媽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不會坑你的。你放心貸，婚後我爸媽幫你還，不會讓你一個人扛的。"
我看向錢心。
她使勁的給我點頭使眼色，我沒說話。
馬叔從包里掏出一支筆，筆帽上印著"某某小貸"的字樣。他把筆放在合同上，推到我跟前。
"簽個字，三十萬一周內到帳，你們結婚的錢就湊夠了，我聽說你家很困難，這樣也不用為難你爸媽了，皆大歡喜。"
我拿起筆，在紙上懸了很久。
最後沒簽，我把筆放下了。
"我考慮一下，"我扯出一絲假笑，"明天答覆您。"
馬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行，考慮清楚。但這機會不等人，下周額度就滿了。"
錢心的臉色不太好，也沒敢多說什麼。
錢心站起來送馬叔下樓，我聽見樓道里她們在小聲說話，聽不清內容，只聽見了"年輕人""不懂事"幾個字。
我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給杜姐打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杜姐，錢心她媽給我找了個貸款，三十萬，年化百分之四十。"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杜姐的聲音炸了："百分之四十？你他媽知道百分之四十是什麼概念嗎？"
我有氣無力的說："知道..."
"你知道個屁！"她的罵聲傳來，"你小子就是個傻逼貨！銀行房貸利率四點幾，信用貸六到八，網貸十五到二十，百分之四十是高利貸中的高利貸！你貸了這個，這輩子就套死了！"
我說："姐，我沒得選。結婚要六十五萬，家裡湊了二十多萬，還差幾十萬。"
"沒得選？"她冷笑，"這個婚就非結不可嗎？負債纍纍的婚姻，你告訴我能走多遠？"
我像是被她戳中了心思，無話可說。
她又說："三十萬，年化四十，三年你連本帶利要還六十六萬。你一個月工資兩萬，不吃不喝剛剛好。但你要吃飯，要供房，要給你女朋友買東西，要還帳，要給你機車加油。你告訴我，這錢從哪來？"
我有點心虛："錢心說她爸媽婚後會幫我還..."
"婚後幫你還？"杜姐打斷我，"你信嗎？她媽讓你貸高利貸，轉頭說婚後幫你還？婚前都不捨得給你出首付，婚後會幫你還高利貸？你腦子呢？"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汗。
"杜姐，那我怎麼辦？"
"你好好想清楚兩個問題。第一，是否真的要和錢心結婚？第二，是否確定要貸款買房？然後來找我，明天就來。我給你找四大行正規途徑，年利率四點五，三十萬，十年期，月供三千多。你自己還得起，不用求任何人。"
"真的？"
"我說話什麼時候不算數過？但你得先拒絕那邊。高利貸絕對不能碰，碰了你這輩子就完了。"
我說："好。"
掛完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等錢心，她一進門就瞪著我，好像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
"石頭，百分之四十確實不低，但你也得想想，銀行貸款你能批下來嗎？你徵信又不行，沒房沒車，銀行不會貸給你的。馬叔這是看在我媽的面子上，才給你開的這個口子。"
她說完這話我真想罵她，我徵信不行是因為誰造成的，還有臉質問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制著自己的情緒，平和的說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想辦法。」
錢心噗嗤一聲笑了，那個笑好似我是個乞丐還是什麼垃圾東西，侮辱性極強：「你想什麼辦法？靠你那個無能的父母嗎？」
「不是，我朋友有四大行的路子，利率很低。」
錢心愣了一下，然後走到我旁邊坐下，"四大行？什麼朋友這麼厲害？"
"我一個姐姐，做醫院管理的，認識銀行的人。"
"醫院管理？"錢心笑了一下，"石頭，你是不是被人騙了？四大行哪有那麼好貸？"
"她說可以。"
"她說可以？"錢心的語氣加重了一點，"石頭，你是相信一個外人，還是相信我媽？我媽是真心為你好，馬叔也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了。那個什麼姐姐，你認識多久？她憑什麼幫你？"
看我沒反應，錢心的語氣軟下來，拉著我袖子："石頭，我媽不會害你的。百分之四十是高了點，但我爸媽說了婚後幫你還，你不會一個人的。"
我轉身看她，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這東西讓我遍體發寒。
"我想再考慮一下。"
錢心的臉徹底沉下來了。
"石頭，"她唰的一下站起身，"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愣了一下："什麼什麼意思？"
"我媽好心給你找貸款，你不領情。一個什麼姐姐說能辦，你就信。你是不是傻？"
"百分之四十太高了，"我解釋，"杜姐說這是高利貸。"
"杜姐杜姐，"她冷笑，"你那個杜姐到底是什麼人？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腦子嗡了一聲。
"你說什麼？"
"我說她是不是看上你了，"錢心對著我冷笑，"不然她憑什麼幫你？三十萬貸款，她說辦就辦？"
我無奈的搖了搖頭："錢心，她是我姐，認識五年了。"
"五年？五年就能借三十萬？石頭，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她走過來，坐到我腿上，摟著我脖子。
"石頭，我媽說了，貸款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先拒了那個什麼姐姐，馬叔這邊我讓我媽再談談，看能不能把利息降一點。"
她趴在我耳邊："而且，我媽說了，廉租房的事情已經說好了。婚後就給你爸媽安排，讓他們住進去，你把你爸媽身份證拍照給我媽，她下周就去辦。"
我有點發懵的望著她。
"身份證號？"
"對啊，辦廉租房要身份證號，還要戶口本複印件。你明天給我。"
"我考慮一下。"
她從我腿上站起來，表情很不高興。
"石頭，你最近怎麼總是考慮一下？買房考慮一下，貸款考慮一下，現在連身份證號都要考慮一下。你是不是不想結婚了？"
我看她是真生氣了，急忙擺擺手："不是，你聽我說…"
"那就把身份證號給我，"她甩了甩手，"明天一早就給。"
她走進臥室，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杜姐發的微信。
"工商銀行的人我約好了，年利率4.5，明天下午見面。"
我看著那條微信，又看了眼臥室的門，恐慌蔓延全身。
我又想起了我媽。
她昨晚給我發微信了，我沒回。
她說："兒子，媽湊到二十一萬了。你大姨又借了一萬，媽還在努力，你不要不理媽媽，把媽從黑名單里放出來好嗎，媽想你了。"
我把手機屏幕扔在桌上，煩躁的躺在沙發上，房頂的燈真他媽刺眼！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公司，杜姐就給我打電話，她說給我辦完工商銀行貸款後，買了房還能二押，錢應該能湊夠。
我有點激動："姐，那利息呢？"
"二押利率五點五，比高利貸便宜八倍。"
我算了一下。三十萬貸款月供三千一，二押十萬月供不到一千，加起來四千一。我工資兩萬，夠了。
「人給你約好了，你自己去見面，有問題隨時聯繫我，如果不想辦理了就跟他說，我提前打好招呼了，你可以反悔。」
看著杜姐的簡訊，我心裡難受到極點，錢心逼著我借高利貸，而杜姐連銀行貸款都給我留退路。
但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為了以後爸媽能過上好日子，我必須向前沖！
下午兩點，我趕到鐘樓工商銀行支行。
門口站著一個男的，三十多歲，戴眼鏡，公文包夾在腋下。
"你好，我是李兵。小陶是吧，杜主任跟我說了，三十萬，十年期，年利率四點三五，比四點五還低一點。"
我愣了一下："四點三五？"
"對，"他笑了笑，很溫和，"你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我會盡力給你爭取最低，減輕你的負擔。"
辦貸款的過程很快。
身份證、戶口本、收入證明、銀行流水、徵信報告。李兵一份一份看，看完點點頭。
"徵信還算乾淨，有逾期但是影響不大，收入穩定，三十萬沒問題，十個工作日放款。"
我急忙躬身："謝謝李哥。"
"謝我幹嘛，"他推了推眼鏡，"你要謝謝杜主任。她昨晚一點給我打的電話，讓我一定給你辦下來。"
我站在鐘樓下，五味雜陳。
—
陶石找我的時候，我正在醫院值班。
我聽到錢心家給他介紹高利貸路子並且利率高到離譜的時候，真的被氣笑了。
究竟是什麼樣的家庭，不停的慫恿未來女婿去借貸，貸款買房，貸款給彩禮，貸款辦酒席，口口聲聲把女婿當親生兒子，那你為什麼不在婚前扶持兒子一把呢？
讓陶石和自己的親生父母斷絕關係，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陶石的父母是不上心嗎，不努力嗎？他們已經超出範圍去為孩子謀劃了，就是這麼個家庭，已經拼盡了全力，還想怎樣呢？
我心疼他，我勸阻他無數次，根本不聽，他好像被下蠱了，眼巴巴的等著婚後錢家的廉租房，還有幫他還貸的承諾。
可是，這一切真的能實現嗎？
我問他：「你知道百分之四十意味著什麼嗎？"
他說："知道。"
"知道你還差點簽？"
他笑了，嘴角往上扯，"姐，她說婚後幫我還。"
"你信嗎？"
他很久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把陶石送出醫院。
他騎著那輛鈴木，頭盔夾在胳膊下，站在路燈下。
我問他："下一步怎麼辦？"
他回我："看房子、付首付、裝修。"
我說："婚禮呢？"
他說："再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他看著我，露出一絲苦笑。
"借。"
他說完，戴上頭盔，發動機車，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燈下，視線里他的尾燈越來越遠，像一顆正在墜落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