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安第三天，錢心她媽說要來看房。順便讓我把我爸媽叫上，如果沒問題直接定下來。
我趁著午休時間給我媽說了這個事情，估摸她接的那場大戲也要唱完了。
我媽很快給我回微信："兒子，媽沒啥好衣服，只有那件接活穿的藍裙子，第一次見人家爸媽怕表現不好給你丟人…」
我回："媽，錢心家人很好，都是有素質有文化的上層人士，不會看不起你的，你就穿你最舒服的衣服就行。"
"那能行嗎？人家是城裡人..."
"行，你和我爸來就行，到站了提前說我接你們。"
周六早上，我開車去汽車站接我爸媽。
我媽穿著她那件藍色的長裙，這是她的演出服，一般不唱戲她是捨不得穿的，戴著她的大耳環，化了淡妝，頭髮梳得很整齊。我爸則穿了一件淺灰色短袖襯衫，黑色褲子，腳上是那雙擦得乾乾淨淨的黑布鞋。
我爸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整個人有點侷促，他這輩子基本上沒離開過我們那片黃土高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他第一次來省城。
我媽看見我，不自然的笑了一下，然後馬上看向我身後。
"石頭，錢心呢？"
"她跟她爸媽在酒店等咱們。"
我媽有點慌亂從我爸手裡接過塑膠袋，往我這邊遞："給你丈人帶了點自家種的干棗，今年新曬的，甜..."
"媽，"我打斷她，"人家不稀罕這個，你留著吧。"
我媽的手又縮回去了，塑膠袋重新塞回我爸手裡。
我爸一直沒說話，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助的看向四周。
我帶著他們找到停車位，打開車門那一刻，我媽愣住了，「石頭，你…你啥時買的車，這車看起來高級的很，你哪來的錢？」
我轉身，看到我爸嚇得彈射到一米開外，生怕自己沾上車身。
我氣笑了，把他們招呼過來並塞進后座，然後發動引擎：「媽，你兒子還能去搶銀行啊，這是我老丈人的車，他給我的，讓我先開著，說結婚後再陪嫁一輛40萬的車，您就放心坐吧。」
我媽開始還是很惶恐，聽到我的解釋後，立馬放鬆了不少，然後苦口婆心的跟我說：「兒子，我真沒想到你能找到這麼好的對象，人家父母也是好人，經濟條件也比咱家好，你可要好好對待錢心啊，媽媽回去後會更努力掙錢，給你們貼補生活。」
我笑了笑，「媽，你掙那兩個錢能夠買啥啊，自己留著吧，我有我老丈人呢，你不用管。」
後視鏡里，我爸摸了摸真皮坐墊，又摸了摸車頂，一臉的驚喜。
我想起上次回老家錢心問我，「你家是不是那種土山一座連一座？」是啊，我一個土山溝溝里出來的貧民，何德何能娶上宮殿裡的公主呢？
要麼是上輩子好事做多了這輩子享受因果，要麼就是一場夢，一場讓我傾盡一切不願醒來的夢。
酒店大堂，錢心她媽坐在沙發上。
她穿了一件香檳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戴著一副珍珠耳環。她面前放著一杯咖啡。錢心爸坐在旁邊，藏藍色polo衫，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錢心坐在她媽旁邊，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看見我進來，立刻站起來跑過來，挽住我胳膊。然後甜甜的對著我爸媽叫了一聲「叔叔好、阿姨好，路上辛苦了。」
"錢心你好。"我媽伸出手想摸錢心頭停在半空又縮回去了。
錢心媽媽非常熱情，她看見我爸媽，立刻站起來。
"小陶，你爸媽到了？快坐快坐。"
我媽往前走了半步，想握手，又縮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後從我爸手裡拿過塑膠袋，雙手遞上去："親家母，這是自家種的干棗，一點心意，希望你們不要嫌棄。"
我下意識的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錢心媽接過袋子，低頭看了一眼。
那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暗紅色的干棗，皺巴巴的，有的還沾著一點土。
"哎呀，"錢心媽笑著說，"您太客氣了。放著吧，我一會兒嘗嘗。"
她順手把袋子放在了沙發扶手上，轉身招呼我們喝茶。
我媽鬆了一口氣，這才在沙發上坐下。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
反正我看見了。錢心媽轉身的時候，手特意往後一擺，那個塑膠袋從沙發扶手滑下去，掉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她動作看起來很自然，頭都沒回。
我心裡有點小小不舒服，但換位思考也很正常，對於錢家這種家庭，我媽拿那個棗確實有點寒磣了，扔了就扔了。
我媽眉眼笑著跟我爸說："親家母人真好。"
我爸一直沒吭聲，他坐在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上課。
那一幕他看見了，我知道他看見了。
錢心爸點了個頭算是打招呼，手上的報紙翻了一頁，視線落在別處。
錢心站在旁邊，挽著我胳膊，眼睛看著酒店門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親家母好，"我媽微微欠身，"讓你們久等了，我們坐了五個小時大巴..."
"大巴？"錢心媽聲音有點大，"哎呀，受累了吧？火車沒有直達嗎？"
"有，"我媽有點難為情的說，"但大巴便宜，一個人才五十。"
"哦，"錢心媽點點頭，"您真會過日子。來，喝茶，這是西湖龍井，我特意從家裡帶來的，你們應該沒喝過吧。"
我媽端起杯子，手有點抖。她不會用那種小茶杯，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
錢心媽笑了笑，轉頭看我："小陶，那我們走吧？"
"行，車在樓下，您和叔叔開著過去，我和我爸媽打車。"
"那太不好了，你開車帶著你爸媽和心心，我和你叔叔打車就行。"
沒等我拒絕，錢心爸放下報紙，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小陶，就這樣定，走吧。"
錢心挽著我胳膊往外走，在我耳邊小聲說："石頭，我爸媽都是為了咱們好，你待會別亂說話，一切聽我媽的安排就行。"
我說："好。"
我開車載著錢心和我爸媽先行離開，她爸媽打車前往。
我們要去看的是一套200多平的二手房，這是錢心跟我說的那套房子。聽說房東買了後自己裝修好就去外地了。這中間一直沒住過，可以說9成新。
中介帶著我們進了小區。
15樓，四室兩廳，精裝，房子挺漂亮的，直接可以拎包入住的那種，大家都挺滿意，我媽連連誇讚。
看完後，中介開始說價格："這套全價225萬，首付最低30%。"
我愣了一下。"將近70萬？"
"對，"中介點頭，"準確的說是67.5萬。"
我媽的臉色突然變了。她看向我，又看向錢心媽。
"六十七萬..."她拉了一下我胳膊，小聲說，"石頭，咱家只有二十一萬。"
我爸蹲在地上，似乎這一切和他沒什麼關係。
錢心媽站在陽台上，大概是聽到了我媽跟我說話，她走過來拍了拍我媽的肩："親家母，別著急。你們不是湊了二十多萬嗎？再借借，親戚朋友湊一湊，結婚是大事，一輩子就一次。"
我媽急忙解釋："不瞞您說，我們盡力了。二十一萬，是借遍了所有親戚才湊下的。"
"再努努力，"錢心媽嘆口氣，"都是為了兩個孩子。您放心，婚後我和心心她爸會幫襯的，不會讓小陶一個人扛的。"
錢心爸在旁邊點了點頭，"是的，還有我們，四個大人還養不了兩個孩子嗎？"
我媽大概是被這番話感動了，這看似真誠慷慨的言語像一場及時雨，沖刷掉她所有的自卑和惶恐，她眼圈有點紅，躬身說道"親家母，謝謝你..."
"謝什麼，"錢心媽攬著她的肩膀，"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中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果錢不夠的話，9月有個新政策，首套房商貸最低20%。"
錢心媽立刻追問，"20%？"
"對，45萬就行，但得等9月執行。"
"那還等什麼？我們先交定金，到9月再簽合同辦房貸。這樣省二十多萬呢，親家母，您說是不是？"
我媽小聲問："定金...多少？"
"五萬。"中介說。
我媽看向我，那二十一萬她早已經轉給我了。我從她眼睛裡看出了憂愁，我知道不是因為這五萬定金，而是因為預算又增加了十五萬。
我轉身看著錢心媽："阿姨，聽您的，先交定金。您說得對，能省二十多萬呢。"
錢心媽笑了一下，那笑容特別溫暖。"小陶真懂事，阿姨沒看錯你。"
錢心爸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小陶這孩子，靠譜。"
錢心撲進我懷裡，"石頭，你真好。"
我媽低下頭，沒再說話。我爸站起身，走到她身後，臉很紅。
看完房子，交了定金後，錢心媽突然說："對了，帶你們去看個地方。小陶，你爸媽辛苦一輩子，也該住點像樣的房子了。"
我看了一眼錢心，她聳聳肩，表示不知情，我也沒敢多問。
我們輾轉到另一個小區。
門口，一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看見錢心媽，立刻迎上來，腰彎得很低，滿臉堆笑。
"錢科長，您來了？我一直在這邊等您。"
錢心媽微微點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領導視察工作。
"房子留著呢？"
"留著呢，最好的樓層，朝南，採光特別好。"男人滿臉笑容，"您交代的事，一定辦好，裡面請。"
錢心挽著我胳膊，小聲說："石頭，你看我媽多有本事，以後你爸媽住這兒，你就不用擔心了。"
我這才明白，原來她帶我們來看廉租房了，這地方環境比我想像中好太多，我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虛榮："嗯，咱媽真厲害。"
我們跟著那個男人上樓。房子是兩居室，簡裝，地板是木色的，窗戶很大，光線很好，牆上還掛著一幅山水畫。
我媽走進去，摸了摸窗台，又摸了摸地板，窗戶打開又關上，愛不釋手。"這房子...給我們住的？"
"對啊，"錢心媽走上前，"廉租房，月租三百，比你們老家強多了。等我辦好手續後，您和小陶爸爸以後就住這兒，離得近，互相有個照應。"
我媽的眼圈瞬間紅了，眼淚不停的往下掉。"太好了...太好了，親家母，你這是積德啊，我這輩子沒住過這麼好的房子。"
我爸也終於抬起頭，眼中帶光，沿著踢腳線把房子看了兩個來回。
那個管理員一直賠著笑："錢科長，您放心，手續已經開始辦理，三個月後就能下來。您這幾位親戚，我一定優先安排。"
錢心媽"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錢心爸跟在後面，回頭看了我爸一眼，點了點頭。
錢心拉著我媽的手，"阿姨，您看，這房子多好，以後您和叔叔就安心住這兒，離我和石頭近，我們天天來看孝敬你們。"
我媽又哭又笑，開心的合不攏嘴："謝謝啊，我們石頭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
"親家母！"錢心媽打斷她，"小陶是我女婿，您就是我家人，我不幫您幫誰？"
我媽不停的感謝，就差跪地上了。她命苦，從小到大沒人對她這麼好過。生命中唯一的甜，大概是出生時喝的那一點僅有的奶水罷了。
回酒店的路上，錢心在我耳邊說："石頭，你看阿姨多高興。我就說我媽有本事吧？"
"你媽真厲害。"
錢心掐了我一下，"什麼你媽，是咱媽。"
"對，咱媽。"
我媽在旁邊，一直絮絮叨叨："石頭，錢心她媽是個大人物，人家都叫她錢科長，你找了個好人家。以後你要好好孝順，聽見沒？"
"聽見了，媽。您就等著享福吧。"
我媽笑得眼睛都找不見。
當天晚上，錢心媽媽給我爸媽也在酒店開了一間房，錢是我掏的，這是我一個女婿的本分。
從酒店出來，錢心抱著我腰："石頭，趁著這段時間，咱們把婚紗照拍了吧。"
「行。」我點了點頭。
"我看好了一家，私人訂製，不是那種俗氣的影樓。我朋友在那兒拍的，特別好看。"
"你喜歡就行。"
"五萬八，包含三套衣服，外景去關山牧場，還贈送一本相冊，特別大。"
"可以，都聽你的。"
她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石頭，你真好。結婚一輩子就一次，我想拍最好的。以後等咱們老了，拿出來看，多幸福。"
我被她這番話感動了，忍不住將她攬入懷中："就拍最好的，多少錢都行。"
第二天一早，送完我爸媽和錢心爸媽，我們去婚紗店選衣服。
錢心穿了一件白紗，像小精靈一樣站在鏡子前轉圈，裙擺隨著她的動作飛了起來。
"好看嗎？"
"好看。"
"值嗎？"
"值。"
我看著錢心，覺得她真好看，像個小仙女。
刷卡的時候，我眼睛都沒眨。錢心在旁邊一臉崇拜的望著我，"石頭，我愛你。"
我說："我也愛你。"
回到出租屋，我媽給我發微信："兒子，媽真的好高興。媽覺得，你遇到了好人家。"
我回她："媽，咱家很快就要脫離那個窮山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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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陶石給我發了他們看房子的視頻。鏡頭裡，即使只是背影，我也一眼就能認出哪個是他爸媽。因為，貧富差距太明顯了，那種常年在黃土高原上經歷過歲月洗禮的憨厚，一看便知。
這次見面，陶石的結婚預算又增加了15萬，加上婚紗照，20萬。
我問他怎麼辦，他說繼續借錢，讓我幫他問問二押能不能多給點額度。
沒有人知道，廉租房那個穿制服的男人，只是在一個平常的午後，收了500塊錢，然後，上演了一場拙劣的戲。
我在對話框裡輸入一條最終沒發出去的消息："陶石，你不是在結婚。你是在把你爸媽，一步一步，送進絞肉機。而你，是親手搖手柄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