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照拍完後，離9月還有一個星期，我一直在想那多出來的15萬從哪裡去弄，家裡是一分錢都借不出來了，之前媽媽為了給我湊那21萬已經借遍了所有親戚，我想不到還能有什麼辦法，而我的二押必須在房子過戶以後才能去辦理。目前手頭還有工行餘下的25萬，婚紗照花了5萬，再加上媽媽的21萬，一共46萬。
目前只能先拿這個錢去付首付，至於彩禮和婚禮再想其他辦法，幸好買的精裝房，不用裝修，否則我可能要去夜場當牛郎掙錢了，開個玩笑。
9月2號，我們在房屋交易中心完成了簽約儀式，前房東挺爽快，聽說我要結婚還送了一些家具，說他沒用過。
拿到鑰匙那天，我自己先去了一趟。
新房在十五樓，上次來的時候沒注意，這次我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電梯有點舊，門關上的時候抖了一下。我出了電梯後，在1502門口站了會兒。
我心情有點激動，我不敢相信我能在西安買房，雖然都是貸款，但並不影響我的喜悅。
門一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中介說前房主做過保潔，地板擦得很乾淨，木色的，紋路淺。我走進去，小心翼翼的踩在上面。
廚房櫥櫃是白色的，台面是大理石的，摸上去冰涼。我拉開一個抽屜，滑軌很順，裡面空著，有一點樟腦丸的味道。
衛生間馬桶蓋還包著一層塑料膜，我掀開看了一眼，全新的，確實沒用過。
我站在客廳中央，算了一筆帳。床先買個便宜的，一千五。沙發弄個二手的，八百。再添個餐桌和椅子，幾百塊。總共不到三千。
等婚禮辦完，手頭寬裕一點，再慢慢換好的。
這樣的話經濟壓力可以小一點。
手機震了一下，是錢心。
"石頭，拿到鑰匙沒，我媽說明天來看房子。"
我當時還挺高興的回了個「好」，我並沒有意識到接下來所面臨的情況。
當天晚上，我把錢心接到新房，我們倆打了個地鋪，為了迎接新生活還買了兩盒鴨貨幾瓶啤酒。
第二天，我們還沒睡醒，錢心爸媽就已經敲門了，說他們坐順風車過來的。
她媽媽穿了一件駝色的襯衫，頭髮盤著。錢心爸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
錢心媽進了門，沒換鞋，直接踩在地板上。她走得很慢，從客廳走到陽台，又走回客廳。她摸了摸櫥櫃檯面，敲了敲地板，在衛生間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嘆了口氣。
"小陶，房子是好房子。但這裝修..."
她搖了搖頭。
我迎上前，"阿姨，這是精裝，上一家才住兩年，地板櫥櫃都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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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她打斷我，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我臉上。
她指了指櫥櫃："這種板材，五年前的款。白色的，現在早就不流行了。"
她又指了指地板："木色的，淺色，顯舊。親戚朋友來了一看，還以為這是貧民窟呢！"
最後她走到衛生間："馬桶是普通款，不是智能的。淋浴頭是最便宜的那種。"
她看著我，眉頭緊皺。
"小陶，我們是什麼家庭，你知道吧？你叔叔在單位，我在機關。親戚朋友，都是場面人。心心嫁到省城，嫁給你，這是大事。"
"你這房子，要是不重新裝，或者裝得不夠檔次，你讓我們在親戚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你讓我和你叔叔的臉往哪擱？"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啥但發現很無力。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像哄小孩一樣。
"小陶：阿姨把你當親兒子，才跟你說這話。裝修，不能省。不僅要打掉重裝，還要裝好，裝豪華。歐式風格，大理石地板，全屋定製衣櫃，品牌家電，一樣都不能少。"
大概是看我半天都沒吱聲，她走到我面前攬住我肩膀："孩子，你現在要考慮的，不是省錢，是給咱們錢家爭面子。"
我站在客廳，感覺這南北通透的房子有點不太好，9月的天怎麼這麼冷呢？
"阿姨，重裝...得多少錢？"
"30萬起步。"她回答的很乾脆。
我下意識的摸向褲兜。
我手裡只剩下9千多塊。工資還沒發，信用卡透支空了。
"阿姨，"我有點猶豫，"婚禮還得..."
"婚禮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和你叔叔會出一部分。你現在把裝修弄好，這是頭等大事。有我們給你兜底，你怕什麼？"
"好。"我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這才對。"她笑了，拍了拍我的肩，"阿姨就知道，你是個有遠見的好孩子。"
錢心在旁邊挽著我胳膊。"石頭，你就聽我媽的，把咱家往好了裝，這樣誰來都有面子，也不敢小瞧我。"
我小聲說："我沒錢了。"
她眨了眨眼睛：「讓你爸媽去想辦法。"
我看著她。她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爸媽？"我苦笑。
"對啊，反正婚後我爸媽還。"
那天晚上，我跟錢心說下樓散步，然後坐在單元樓的台階上，拿出那盒中華抽了一根點燃，撥通杜姐的電話。
「姐，錢心家要求我重裝房子，需要30萬，怎麼辦，我真沒轍了。」
杜姐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問我，"陶石，你再借30萬裝修，你身上總共背多少知道嗎？"
我沒算出來，我不敢算。
"工資兩萬，還貸兩萬，你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我說"婚後她爸媽幫還。"
"那彩禮和酒席呢，還要買五金吧，置辦行頭，女方那邊風俗多，全是錢，你怎麼搞？"
杜姐句句在理，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錢心從和你談戀愛開始就沒上過班了，她還有心臟病抑鬱症，婚後更不會上班，房貸你也一個人背著，你覺得你行嗎？」
我又停住了。
杜姐說"陶石，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確定你要貸款結這個婚？"
"姐，"我咬了咬牙，"我已經決定了。"
她嘆了口氣。
「那你好自為之吧。」
裝修公司是錢心找的，報價三十八萬。歐式風格，大理石地板，全屋定製，完美契合她媽媽的要求。
我當時正在上班，看到價格直接站起來，把老王嚇了一跳。
我說"三十八萬？預算不是三十萬嗎？"
錢心回"三十萬是簡裝，三十八萬才是豪華。我媽說了，不能丟人。"
「可是，我真沒有錢了，咱們能不能貨比三家，找個性價比高的…」
錢心沒再理我，只說她有辦法讓我別管。
那天下午，我看著屏幕，滑鼠來回滾動，腦子裡不停的算帳。目前我手裡只有房子二押的13萬，且還沒到帳。杜姐說的對，這些根本不夠，後面還有彩禮和酒席，目前我已經萌生了搶銀行的心思了。
三天後，錢心拿回來裝修合同讓我簽，順帶還有幾張紙，我再一次跟她表達裝修款還沒著落讓她等一等，她說她家已經交了首付款了，來不及反悔了。
裝修隊進場那天，砸掉了所有櫥櫃和硬裝，我心疼的不行。
白色的櫥櫃被撬下來，門板裂了，滑軌也彎了，一股腦堆在樓道里。
地板的木條被一塊一塊掀起來，露出下面的水泥。
我站在門口，看著工人們把前房東精心維護的裝修砸成碎片，心裡說不上來的難受。一個工人問我"這馬桶也拆嗎？"我點頭"拆。"
塑料膜還沒撕的馬桶，被兩個工人抬出來，扔進了垃圾堆。
錢心她媽中途來看過一次。
她站在滿是水泥渣的客廳里，滿意的點點頭。
"這才對。從頭開始，才是你們小兩口的家。"
裝修進行了兩個月。
我每天下班都去看進度。大理石地板鋪好了，全屋定製衣櫃裝好了，廚房櫥櫃是新的，衛生間換了智能馬桶，花灑也變成了德國進口的牌子。
錢心她媽再來時，摸了摸大理石台面。
"還行，但沒到我想像的豪華。"
我有些氣惱的辯解道"阿姨，三十八萬已經是最好的了。"
她像看傻子一樣的表情看我"小陶，你可能沒見過什麼世面，不知道真正的豪華是什麼樣子，現在只能說你們這個房子剛及格。"
我心臟好像被什麼揪了一下，不太舒服。
裝修驗收結束後，第三方要尾款，錢心躲在臥室里不出門，整天縮我懷裡說她心臟疼，抑鬱症犯了。
我抱著她喃喃自語"那尾款怎麼辦？"
她把頭埋在我胸口，委屈巴巴的說"石頭，你肯定有辦法。"
那晚，我站在客廳里，水晶燈在頭頂晃。
負債像一條繩子，越勒越緊。
凌晨，我給我爸媽打電話。
我媽接的時候，聲音是帶著笑的。
"兒子，媽今天剛去牛家村唱完一場白事，掙了六百。"
我哽咽著說"媽，我有事找你。"
她聽出我語氣不對，聲音立馬變了。
"咋了，你說？"
"裝修超了，還差13萬。"
我媽的聲音有點顫抖，是那種很無助很絕望的狀態"兒子，媽真沒了。你也知道咱家親戚沒什麼大富大貴之人，那21萬是大家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如果可以，媽寧願用自己的命去給你換錢。"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口了"媽，咱家老宅可以抵押貸款吧？"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啥？"
"老宅。"我咽了一下口水，"老家那套宅子，抵押。"
我媽緩了好一會，聲音裡帶著哭腔「兒子，這房子是咱家唯一的根了。」
我趕緊安慰她"錢心她爸媽不是給你們弄了廉租房嗎，到時來西安住，就不回老家了。"
"那不是才給了身份證...那不是還沒弄成嗎？"
我說"手續正在辦，很快就下來了。"
電話中傳來我媽的嘆息"石頭，那宅子是我們養老的地方，是你姥爺留下的。賣了，我們連根都…"
我打斷她"媽，我就差13萬。尾款不交，裝修公司會把我告到法院，到時要坐牢的。"
"兒子，媽去借...媽再去找你大姨..."
我有點不耐煩"大姨借了多少了？還能借嗎？"
她沒說話。
我調整了一下情緒，溫和的說道"媽，你就抵押了吧。反正幾個月後廉租房就下來了，你們住城裡，離我還近。"
她問"那廉租房，真的靠譜嗎？"
我肯定的回應"當然是真的。錢心媽親自帶你們去看的，管理員都叫錢科長。"
她說"兒子，我總覺得..."
「媽，聽我的，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往前走，咱們家能上一個層次，你和我爸後半輩子的養老也有著落了。否則，雞飛蛋打。」
大概四五天後，我爸給我轉了15萬。
備註寫著"宅款"。
我火速給裝修公司交了尾款。
錢心和她媽打視頻，開心的像小兔子，母女倆不停的誇我，說我懂事有能力，是個好丈夫、好女婿。
我笑了笑，嘴裡泛起苦味。只有我知道，這所謂的懂事和能力，是踩在黃土高原的土坯上，拔掉了我爸媽的根才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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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石這個裝修過程全程都在跟我分享，他這個事情我一如既往的持反對意見，我覺得結婚沒問題，借點錢也沒問題。重點是甲方不停的提高要求，乙方不停的修改方案甚至把整個團隊的身家性命都搭上了依然不能讓甲方滿意。
我覺得非常奇怪，錢心明知道陶石的經濟情況，也知道陶石的家庭背景，如果她真心愛陶石，不會如此不通情達理為他考慮，這種婚姻讓我覺得可怕。
陶石大概沒有細算過，他現在身上背負的債務早已經超過了200萬，每個月所有的分期貸款加上房貸，2萬的工資根本扛不住，我不敢想，我作為一個旁觀者已經快抑鬱了。
還有，老家的宅子已經抵押，如果日後西安的廉租房沒有兌現，貸款又還不上，父母該何去何從，錢心會願意和她們一起住嗎？
我盯著手機屏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