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款付清沒幾天，錢心她爸媽來了。
她們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新沙發上發呆。沙發是錢心選的，歐式皮面，坐下去陷一塊。我其實不喜歡，但她媽說這個牌子有面子。
門口擺了拖鞋，但錢心媽媽沒換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咔咔的響聲。她走到客廳中間，環顧四周，下巴抬的很高。
"還行。"
這兩個字，她之前來的時候說過一遍。現在又說一遍，像老師給學生打分，剛好及格，不多也不少。
我心裡有點壓抑，38萬，在她嘴裡只是還行，殊不知，這已經是我的全部。
她走到茶几前，從包里拿出一沓紙，扔在玻璃面上。紙滑了一下，瞬間散開了。
"看看吧。"
我撿起來。最上面一張是酒店預訂單，中間是婚慶合同，下面是五金報價單。
"酒店我找好了，定金兩萬。"她指著第一張紙說道："婚慶策劃，四萬；五金首飾，五萬；改口費，兩萬。"
她頓了頓，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我。
"小陶：這部分，你們家出。"
我把紙放下。紙角翹起來，玻璃茶几映襯出上面的字體，看的我眼花。
"阿姨，"我調整語氣，"裝修剛把我掏空了。老家宅子抵押的錢，全給裝修公司了。我媽為了湊首付，借遍了親戚。現在連根都賣掉了。"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也有一絲憤怒。
錢心媽盯著我，眉頭緊皺。
"那你的意思是，婚禮不辦了？"
"不是不辦..."
"那是什麼？"她打斷我，"是拿不出？"
我點頭。
"兩萬定金，我都湊不齊。"
空氣像是凝固了，焦慮像移動的牆體，從四面八方推過來，把我擠成了碎片。
錢心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錢心一直躺在沙發上打遊戲，大概是打輸了，她把平板摔在一旁，低聲說了一句髒話。
錢心爸把保溫杯放在茶几上。蓋子沒擰緊，杯身傾斜了一點，茶水滲出來，在玻璃面上漫開。
我想拿毛巾去擦，身體卻一動不動。
"小陶，別發愁。"
我抬起頭看他。
他坐到我旁邊，沙發發出一聲咔嗤的下陷聲。
"我有個兄弟，做工程的，最近在省城接了個大項目，要掛靠個公司走帳。你註冊當公司法人，工程款從你帳上過，你抽百分之五的管理費。"
他的臉在燈光下很平，沒有皺紋，也沒有表情。
"法人？"我猶豫的說道，"我不懂那些..."
"不用懂。"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就是個名頭，工商手續我幫你跑。你這麼年輕，當老闆了，以後親戚面前也有面子。"
我沒說話，整個人有點愣神。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
"這樣，我先讓兄弟把兩萬定金打你卡里，你把酒店的錢交了，別讓你媽再操心。等項目款到了，你再慢慢還我。"
他要了我的帳號，不到5分鐘，我手機震了。
我掏出來。銀行卡到帳簡訊：轉帳存入20000.00元，對方帳戶：錢軍。
我盯著屏幕，手指在發抖。
兩萬！
買房以來，我第一次不用給我媽打電話，不用聽她帶著哭腔說"媽去借"，不用在凌晨三點坐在出租屋的地上算還有哪家銀行可以辦貸款，哪個民間機構可以申請，哪個親戚朋友可以開口。
眼眶突然有點熱，憋了太久的東西鬆了一下。
"叔..."我哽咽著。
他拍拍我肩膀。手掌很厚，拍在我骨頭上，有點疼。
"叫爸，"他笑的慈眉善目，"都快一家人了，別見外。"
那天晚上，我睡的特別踏實，終於不用再借錢了，夢裡眼淚流了一枕頭。
第二天上午，錢心爸帶著我去政務中心。
路上他給我科普開公司的知識："法人就是個名頭，不用你管事。公司是你一個人的，錢是你一個人的，賺了都是你的。我幫你跑手續，你簽幾個字就行。"
我點點頭，看著車窗外面。我們路過了鐘樓，路過了城牆，我看見路邊有一家蘭州拉麵館，門口冒著白氣。錢心最愛吃這個，這是她的家鄉味。
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最近為了省錢，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牛肉麵了。
政務中心很大，我拿著身份證在自助機抽了號碼，然後坐在大廳的休息區等。
叫號機一直在耳邊響，聲音機械冰冷，聽的我心慌。
「A037號請到三號窗口。」
我到窗口後填了表。表上要求寫公司名稱，我愣了一下。
錢心爸在旁邊說："隨便起，以後可以改。"
我想了想，寫上了"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石頭的石，錢心的心。我寫完自己還笑了一下，覺得挺浪漫。
註冊資本：五十萬元。
錢心爸低聲說："認繳，不用現在掏錢。"
我點了點頭，工工整整的寫上"認繳出資額五十萬"，出資方式是"貨幣"，出資日期是"2030年12月31日前"。
股東：陶石，持股比例百分之百。
法定代表人：陶石。
執行董事：陶石。
經理：陶石。
我把"陶石"兩個字寫了十幾遍。寫到後來，那兩個字都不像我的名字了，像某種符號，一直在指引著我往深淵前進。
工作人員遞給我公司章程、股東會決議，又遞給我任職文件，讓我一一簽字。
錢心爸在旁邊站著，雙手背在身後。他偶爾點點頭，偶爾說"簽這兒"，"再簽這兒"。
簽完公司設立的全套文件，他從自己包里拿出幾張紙。
"這個也簽了，項目合作的授權書，例行文件。以後項目往來我幫你盯著，你上班忙，不用每次都到場。"
我接過來。紙很薄，上面有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我看到了"授權"，看到了"公司帳戶"，看到了"工程款"，但我的眼睛已經花了，其它的都看不進去。
我翻到最後一頁。簽名欄空白，等著我落筆。
"簽這兒？"我問。
"對。"
那天結束後，錢心爸請我去吃了牛肉拉麵，真香啊，我很開心，滿懷感激之情。
第二天我們去了預訂的酒店。
酒店在開發區，門口有一個噴水池，池子沒開，裡面漂著幾片落葉。
前台是個年輕女孩，扎著馬尾，臉上帶著職業微笑。
"您好，預定婚宴對嗎？"
我點了點頭。
"定金兩萬，可以刷卡或者掃碼。"
我掏出銀行卡。她接過去，在POS機上刷了一下。
我在小票上簽了名字。陶石，這兩個字我已經寫煩了。
錢心媽站在我旁邊，滿意地點了點了點頭。
"已經11月了，到時候酒店不好定。現在好了，錢付了這個事情就放心了。"
錢心挽著我胳膊，粉色的指甲油在燈光下發亮。她把頭靠在我肩上，頭髮蹭著我的脖子："陶總，我就知道你行。"
我失神的看著她們。錢心媽嘴角往上揚，錢心眼睛彎成月牙，錢心爸一臉欣慰，她們都很高興。
當然了，我也高興。
酒店的水晶燈在我頭頂晃，門口的玻璃墜子被風吹得轉了一下，滿天花板都是光斑。
光斑落在我身上，落在前台女孩的臉上，落在我手裡的小票上，落在我腳邊的大理石地面上。
我陶石終於翻身了。
從今往後，有人幫我了。
這一切，都將是我人生的新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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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陶石跟我說這些事情的時候，我基本上從頭到尾皺著眉頭，我不想聽錢家的事情。我不停的勸他，他就像喝了迷魂湯一樣，根本不聽。
兩萬塊錢，徹底收買了陶石。
他不知道，那兩萬是私人轉帳，不是工程款，更不是項目預付，而是魚餌。魚餌後面的鉤子，是五十萬認繳，是百分之百持股，是法人身份，是那份他沒細看就簽了的、寫著"授權"兩個字的紙。
我見過很多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人。但像陶石這樣，把賣身契當成翻身券，在簽字的瞬間還覺得挺浪漫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