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姐走後，我睡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傍晚才醒，頭還是昏的，嘴裡發苦。我爬起來，想去廚房找點吃的。
還剩一罐紅牛一直沒捨得喝，我打算做個雞蛋面吃。
我剛拿出雞蛋，門響了。
「砰砰砰！」有人在砸門，三聲，很重。
我嚇得手發抖，雞蛋掉在地上，黃液濺了一地。
"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
"陶石？開門！法院送達！"
我腿軟了。扶著牆走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外面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手裡捧著文件夾。
我深吸口氣打開門，其中一個人遞給我一張紙。
"陶石先生，本院已受理鼎盛建材供應站申請財產保全一案。現依法查封您名下房產。查封期限一年，特此通知。"
我接過那張紙，"查封…查封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能賣了，不能過戶了。但您可以繼續住。"
他們走了。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紙上的紅章，公章戳得很用力，紙都凹下去了。
還好，我還可以住，一年的時間我會努力去翻身的，一定能保住這套房子，這房子對於我來說，已經不僅僅是婚房，而是我爸媽的根。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轉身去廚房給自己整吃的。剛做好面，飯還沒進嘴裡，又有人敲門。
這次來的是兩個男的，一個胖一個瘦，穿著黑色短袖，手裡拎著公文包。
"陶石？石心建築的法人？"
我沒開門，隔著門板問了一句"你們誰？"
"鼎盛建材的供應商，你們公司從我這兒拉了二十三萬的貨，半年了，一分錢沒給。"胖的那個把文件夾舉到貓眼前面，我看見裡面露出一沓送貨單，"法院已經判了，你們公司還錢。你現在是被執行人，我們申請強制執行你個人財產。"
"還有我們，"瘦的那個男人擠過來，臉貼在貓眼上，一隻眼睛被放大的變形，"空龍裝飾，十五萬。也是石心建築的。你也別躲，躲沒用。法院都把你限高了，你能跑哪兒去？"
我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這麼多債務，我該怎麼辦啊！
門外的動靜還在繼續。胖子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對，就住這兒，法院剛查封的，跑不了。明天再來。"
他們往樓梯口走，一邊走一邊說話。瘦的那個嗓門不小："這傻逼，給岳父當法人，真夠蠢的。"
這句話從門縫底下鑽進來了，像針一樣扎在我耳朵里。
晚上，我坐在漆黑的房間裡，沒開燈。
我盯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我在招聘網站上亂翻，投了幾份簡歷。
大部分是已讀不回。
有一條消息彈出來："您好，陶先生，廣州金牌櫥櫃集團看了您的簡歷，您之前做過內容運營，我們的電商運營崗位還在招人，請問您有興趣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激動的難以言表，好像中了500萬。
廣州，離我將近2000公里，好遠。如果去了那邊，是不是就沒人上門來催債了，也沒人知道我欠債。
想到這裡，我回了一條："有興趣。請問薪資？"
對方很快回覆："底薪六千五，包住，項目提成另算。試用期三個月。"
六千五。比我之前兩萬少太多了。但包住。而且，遠。
我回："我接受。什麼時候能入職？"
"下周一行嗎？"
我算了算。今天是周四。還有三天。
"行。"
關掉BOSS聊天窗口，我給杜姐發了條微信。
"姐，我要走了。"
杜姐："去哪兒？"
"廣州。找了份工作，櫥櫃集團，做運營。"
杜姐："怎麼想到去廣州，工資高嗎？"
"剛去的話底薪六千五，包住。後面做項目提成比較高。"
電話響了，杜姐打過來的。
"你限高，不能坐飛機，不能坐高鐵。"
我說，"我知道，我坐綠皮車。"
杜姐沉默了幾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這邊待不下去了。房子被查封，門口天天有人敲門，我精神繃得很緊。另外，我怕我爸媽突然來西安，怕他們看見我這樣。"
杜姐又沉默了一會兒。我聽見話筒里傳來她的嘆息聲，然後她說，"去吧，換個地方喘口氣。"
我鼻子一酸，眼淚不爭氣的流下來。
"等下。"杜姐掛了電話。
過了兩分鐘，微信響了。杜姐轉了一千塊過來。
"拿著路上用。"
"姐…"
"別廢話，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消息。"
掛了電話，我打開手機訂車票。Z字頭，西安到廣州，硬座，二百三十六塊。全程二十三個小時。
我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想起我媽回老家坐的也是綠皮車。
現在輪到我了。
我打開燈，走到臥室門口，門是關著的。
從錢心走了以後，我一直沒進過這個房間，每晚都在沙發上睡。
我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牆上掛著我和錢心的婚紗照。很大的一個相框，我們穿著白色禮服，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得很甜。
我記得當時拍照，攝影師說我們很般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還說我們是王子和公主。
嗯，說的真好。
我走過去，把相框拿下來，扣在床頭柜上。
我不想再看到這張臉了。
我開始收拾東西。廣州那邊我沒去過，但是杜姐說她在那工作過幾年，溫度全年比較高，讓我帶點薄衣服。
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這個住了不到半年的房子。
客廳牆上還貼著幾張去迪士尼拍的照片，錢心戴著米老鼠發箍。我懶得撕了，反正房子已經被查封，近期我也不會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箱子出門。
傳達室的老韓師傅正在擦桌子。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擦桌子。
我拖著箱子往小區門口走。箱子輪子壞了一個，咯噔咯噔響，像拖拉機。
路邊有個賣早點的攤子，熱氣往上飄。一個中年男人正端著豆漿喝，看了我一眼。
我沒捨得吃早飯。杜姐給的一千塊，買了車票就剩七百多，得留著在廣州用。
火車站人山人海。
我排在K打頭的檢票口後面，人挺多的，大多都是南下務工。
檢完票，我跟著人群往站台走。我想起了我媽，我打算到那邊再跟她說吧。
我上車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然後把行李箱塞進座位底下。
我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色短袖，領口發黃，正在啃一個饅頭。他看了我一眼，「你也是去打工的吧？」
我點了點頭，他沒再多說，繼續啃饅頭。
車開了。
西安的樓越來越遠，然後變成了田野，變成了山，變成了我分不清的地方。
火車載著破碎的我往南方去，去尋找一個叫做希望的夢。
—
陶石去廣州無疑是當下最好的選擇，第三方的騷擾和巨大的心理壓力讓他已經沒有辦法正常生活。
我見過很多人逃離一座城市。有的是為了夢想，有的是為了愛情。而陶石是被趕走的，被債務、被官司、被那些曾經叫"爸媽"的人，一步一步，從西安趕走的。
限高名單上的人，不能坐飛機，不能坐高鐵。只能坐綠皮車，住小旅館，吃路邊攤。這是法律對失信人的懲罰，但陶石的失信，不是他自己選的。
我希望他可以從頭再來，獲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