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真難熬啊。
這是我第一次坐綠皮硬座。以前從老家來西安,都是大巴或者順風車,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罪。
而我的媽媽,為了省幾十塊錢,說她最喜歡坐綠皮看風景。
怎麼會有人喜歡沒苦硬吃呢。她只不過想把最好的留給我罷了。
"香菸瓜子礦泉水…"
"收一收腿嘞!"
列車員推著小車擠過去,輪子碾到誰的腳,罵了兩句,又歸於平靜。
晚上我睡不著。座位太直,靠背又硬,腰懸著,根本找不到一個能放鬆的姿勢。手機也快沒電了,我只能盯著黑漆漆的窗外看。
天亮的時候,窗外的景色變了。北方的干黃沒了,滿眼都是綠。氣溫在上升,車廂里悶得像蒸籠,空調嗡嗡響,但根本不製冷。
我渾身熱的發黏,感覺自己中暑了。
好不容易熬到火車抵達廣州站。
我跟著人流下車。這是我第一次南下,巨大的熱浪撲面而來,我被汗水裹挾著向出站口走去。
出站口人山人海。我拖著箱子,輪子壞了一個,咯噔咯噔響。旁邊的人看我一眼,又收回目光。
沒人關心一個拖著破箱子、臉色發白的陌生男人。
我掏出手機,開機,還剩百分之三的電。我趕緊給杜姐發了一條消息:「姐,我到火車站了。」
杜姐回得很快:「不要亂跑,到公司後告訴我。」
我打了一個好字,還沒發出去手機就黑了。
徹底沒電了。
我站在廣州站的廣場上,太陽直射下來,地面是滾燙的。箱子輪子卡在一個縫裡,拽了兩下沒拽動,我蹲下去掰,手上的汗讓塑料打滑。
一個保安吹著哨子走過來,用粵語喊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懂,但手勢是看懂了,讓我別擋路。
我拖著箱子挪到樹蔭下,打算喘口氣。
廣州真他媽熱。
濕熱。短袖濕透,貼在背上,像糊了一層漿糊。
我實在是扛不住了,飢餓交迫。下定決心找了個便利店,要了一份車仔面,八塊。一瓶冰紅茶,四塊。花了十二塊錢。
車仔面是甜的,吃起來口味怪怪的。但我太餓了,還是吃完了。老闆看我一身汗,遞給我一張紙巾,我說了聲謝謝。
充了半小時電,手機開到百分之十五。夠用了。
公司地址在白雲區,坐地鐵比較方便。我拖著箱子進閘機口,人很多,我被擠在中間,跟肉餅似的,箱子卡在安檢機里,後面的人連罵帶催,不同的方言,我一句都聽不懂。
我手忙腳亂地把箱子拽出來,拉鏈被颳了一下,開了個縫。
現實版的人在囧途,就是我陶石。
地鐵里很涼快,終於能舒服點了。
旁邊有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在打電話,說的是粵語,語調很快,像在吵架。
在西安,我能聽懂所有人說話。在這裡,我成了聾子。
我坐在行李箱上睡著了,到站的時候我是被廣播喊醒的。
我拖著箱子出站,再一次經受熱浪的洗禮。
跟著導航走了大概十五分鐘,找到一棟很大的寫字樓,進去要刷卡。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偌大的金色招牌沒動。
我腿有點發軟。
近兩千公里,二十三個小時,我一個人就這樣跑來了。
我有點後知後覺的害怕。
我蹲在馬路對面給杜姐打電話。
"姐。"
"到了嗎?"
"到了,我在公司樓下。"
"怎麼不進去?"
"我…我心裡有點沒底。"我深吸一口氣,"姐,我有點害怕。"
杜姐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怕什麼?"
"我怕這公司不靠譜,我怕被騙。"
"你等一下,我給你推薦一個朋友。"
掛了電話,大概過了一分鐘,杜姐直接給我發過來一個微信名片。
我點開,頭像是一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人,穿著西裝站在會議桌前。微信名叫"陳先生"。
杜姐又發了一條語音:"這個人是我以前在廣州的好朋友,本地人,開金融公司的。有什麼問題你找他,我已經給他交代過了。"
我加了陳先生的微信。
他立馬就通過了,然後直接給我打過來電話。
"喂,小陶是吧?"
"嗯,陳總…"
"別別別,叫陳哥。"他操著一口特別不正宗的普通話,"我跟你杜姐年齡一樣大,你叫我哥就行。"
"陳哥好。"
"你姐已經跟我說過了,那個金牌櫥櫃集團,我給你查了。上市公司,很正規,全國幾百家門店。沒問題的,你先去辦你的入職手續。"
聽到這裡,我鬆了口氣。
"遇到任何事情,你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陳哥說,"我馬上開車過去找你。"
"謝謝陳哥。"
"客氣什麼,我跟你姐的關係很好,她的弟弟,就是我弟。"
掛了電話,我盯著那個寫字樓看了兩秒。
行,有人兜底了。
我拉起箱子,往門口走。
保安看了我一眼:"來辦事的?"
"新員工入職的。"我對他笑了一下。
他點點頭,讓我登記個人信息。我寫了名字,電話,身份證號。他打了個電話確認,然後對我示意:上去吧,十七樓人事科。
上樓後,我主動說了自己的崗位和情況,前台小姑娘很客氣,讓我在休息區等一下。
休息區的茶几上放著幾本宣傳冊。我翻開一本,上面全是櫥櫃的照片。
去年,我和錢心也去看過這個品牌的櫥櫃。她看上一款歐式的,帶羅馬柱的,說把這個放家裡,提升房子美麗值,還能增加幸福感。
現在房子被查封了,羅馬柱也變成了笑話。
"陶先生?"
我抬頭,一個穿白襯衫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三十多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我是HR,姓林,跟我來吧。"
我跟著她穿過一片辦公區。工位很多,大部分都坐滿了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小組討論。
HR把我帶進一個小會議室,讓我填表。
表超級多。有入職表、個人信息表、保密協議、競業限制等。我填了大概二十分鐘,手都是汗,紙被洇濕了幾處。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問我:"體檢報告呢?"
我愣了一下:"什麼體檢報告?"
"入職體檢。"
我有點懵逼,"沒人跟我說要體檢啊。"
HR皺了一下眉,翻了翻手機,然後說:"算了,你去附近醫院補一個。血壓和心電圖就行,別的不用。"
"我今天還能辦入職嗎?"我有點心累。
"你先去做體檢,帶著報告來,沒問題就辦。"她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你把箱子放這兒吧,下午回來取。"
我點點頭,把行李箱塞進會議室角落。
填完表,她又給了我一份員工手冊。我看了幾頁,都是考勤制度、報銷流程、請假規定。字很小,密密麻麻。
看的我頭疼。
一切結束後,HR把我送到電梯口,沒再說話。
我站在大廳,給杜姐打了個電話。
"姐。"
"怎麼樣?"
"說要體檢。"
"你身體不是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但是我昨天一晚上沒睡,火車上又擠又熱,現在頭有點暈。"
杜姐沉默了兩秒。
"你去做一下檢查吧,有問題告訴我。"
掛了電話,我出了寫字樓,在大馬路上站了一會兒。
醫院,附近哪有醫院。
我看到對面有個公交站,走過去看站牌。有一路車終點站是"市二醫院",不太遠。我上車,刷了二維碼。
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開著,風是熱的,吹在臉上跟受刑一樣。
我本來打算睡一會,閉上眼,又睜開。
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事。錢心、債務、法院、催收、我媽趴在火車窗口上的臉。
到站的時候,我差點坐過。司機喊了一聲"市二醫院到了",我才驚醒,直愣愣的衝下去。
醫院人很多。門診大廳像火車站的候車廳,掛號窗口前排了長隊。我找了個自助機,掛了門診內科的號,花了十二塊。
等號的時候,我坐在塑料椅子上,低頭看自己的手,在抖。
"三十六號,陶石。"
喇叭喊我。我站起來,腿發麻,差點沒站穩。
診室不大,一個男醫生,四十多歲,頭髮稀疏,戴著聽診器。
"哪兒不舒服?"一口蹩腳的普通話,跟陳哥口音很像。
"入職體檢,測血壓。"
他讓我坐下,拿出血壓計綁在我胳膊上。
充氣、放氣,一頓操作之後,他看了一眼數字,眉頭皺起來。
"高壓一百六,低壓一百。"
我驚呆了。
"你平時血壓高嗎?"
"不高啊,我身體一直挺好的。"
"一百六一百,二級高血壓了。"他把血壓計摘下來,"你得去做個血常規,看看有沒有別的問題。這個血壓入職肯定過不了。"
我急了,我想著今天血壓要是一直這樣,我晚上又要花錢去住宿了。
"醫生,"我解釋道,"我昨天一晚上沒睡。火車上太熱了,人又多,我根本睡不著。我還暈車,噁心。我可能就是太焦慮了,不是真的高血壓。"
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見過,職業性的疲憊。
"焦慮不會讓血壓到一百六。"他語氣很淡,"不過你一晚上沒睡,確實會影響。你去找個地方休息一下,下午再來測一次。要是還這麼高,就得吃藥了。"
"吃藥?"
"降壓藥。長期這麼高壓,心臟受不了。"
我走出診室,站在走廊上,給杜姐打電話。
"怎麼樣,出結果了嗎?"
"血壓一百六一百。醫生說太高了,入職過不了。讓我休息休息下午再測。"
杜姐那邊安靜了很長時間,我甚至聽見她在嘆氣。
"你找個地方休息。喝點水,買口吃的,別餓著。"
"我知道了姐。"
"錢夠嗎?"
"夠。"我急忙回應,我真的不想再讓杜姐給我操心了。
掛了電話,我去醫院大廳的自動售貨機買了瓶水,又去醫院門口的小賣部買了個麵包。一共四塊錢。
我坐回大廳的椅子上,撕開麵包,咬了一口。又甜又干,噎得慌。
我喝水往下順。
大廳里有個自動量血壓的機器,免費的。我吃完麵包,走過去,把胳膊伸進那個黑色的圈圈裡。
機器開始充氣,我有點緊張。
然後數字出來了。
一百六/一百。
我盯著那個屏幕看了很久。
好傢夥,一模一樣。這是完全不給我活路啊!
我給杜姐拍了張照片發過去。她回:「休息一下,下午再去測。」
我坐在醫院大廳,靠著椅子背,閉上眼。
廣播在叫號,小孩在哭,有人在打電話吵架。漸漸的,我全聽不見了。
我睡過去了。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歪著頭,口水流在了衣服上。
我做夢了,夢見錢心拿著一把刀捅進我心臟,夢見媽媽和爸爸被人趕出家裡,坐在黃土高坡上哭。
醒來的時候,我看了眼手機,下午兩點半。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去洗手間洗臉。鏡子裡的人臉色蠟黃,眼窩發青,鬍子拉碴。
不人不鬼,這哪裡像27歲,37還差不多。
我回到診室,還是上午那個醫生。我說我來複測。
他又給我綁上血壓計。
"一百三十八,八十八。"
"降下來了,但還是偏高。你注意休息,別熬夜,別喝酒,少抽菸。年輕人,血壓高多半是生活方式的問題。"
我苦澀的笑了笑:"我生活已經爛透了,再爛也爛不到哪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也沒多問,給我開了個正常的體檢證明。
我拿著那張紙,走出醫院,坐公交回公司。
到十七樓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了。HR林姐還在,她看了眼我的體檢報告:"可以了,明天正式辦入職。"
"那我今天住哪兒?"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我可不想多花錢。
"宿舍可以先入住。後面那棟白樓502,你去後勤領鑰匙。"
我下樓找到後勤,一個大姐給了我一把鑰匙,我拖著箱子去白樓。這裡是一排員工宿舍,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我找到502,刷卡進去。
是個單人間。房子不大,但五臟俱全。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角落裡有個小衛生間,馬桶、洗手台、熱水器都有。
我把箱子推進去,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墊有點硬,但比我昨天睡的火車硬座強一百倍。
我感覺自己到達了天堂。
我給杜姐發了個視頻。
她接得很快。
"姐,你看。"我把手機轉了一圈,"宿舍還行吧?單人間,廁所什麼都有。"
杜姐在屏幕那頭點點頭:"還行。比我想像的好。"
"一排員工宿舍,我這間在最裡面,挺安靜的。"
「你聽話,睡一覺就好了,一切都是新的開始,別瞎想。」
杜姐叮囑我好好休息,隨後就掛了。
我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昨天還在西安,今天就到廣州了。
那天晚上,我睡的很沉,第一次安穩覺居然是背井離鄉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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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陳宇的時候他很詫異,說阿杜你來廣州了嗎?我說沒有,是我弟弟。他問我「親弟?」我說我姨媽家的孩子,剛出來找工作,我擔心他被騙,麻煩你照顧一下。
我跟陶石叮囑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要和新同事打好關係,不要有心理負擔,努力工作,一切都能改變的,他挺低落的,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遭遇重創的孩子。
人這一生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只不過有些人註定沒有從頭再來的機會和勇氣。
我希望那個人不是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