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打電話這個兼職,日子過得飛快,我微信上的餘額也越來越多了。
我白天在公司改詳情頁、上連結、盯數據。下班回宿舍,我就拿著那部舊諾基亞開始打電話。
話術本翻得卷了邊,電話號碼U盤裡的名單從A打到了F。手指頭按麻了,耳朵貼著聽筒發燙。從一開始害怕對方罵我直到現在已經習慣,他罵他的,我說我的。
有誰跟錢過意不去呢?
老鄭每天晚上十點準時給我轉帳。七十、八十、一百二,多勞多得。
我看著那個數字,心裡居然有點熱,他說的對啊,廣州真的遍地黃金。
第十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廁所隔間裡打電話,外面有人敲門。
"裡面的人出來,警察。"
我操,警察為啥來找我,是老家的催債方嗎,可是我沒犯法啊!
我手裡的舊手機掉在馬桶邊上,"咚"的一聲滾出去了。我腦子一片空白,第一反應是趕緊把話術本塞進口袋。
見我遲遲未出去,警察大概等不及了,門被推開。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掏出證件,矮的那個手裡拎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面裝著我掉出去的諾基亞。
"有人報警,懷疑你參與電信詐騙。跟我們走一趟。"
我腿軟了,靠著隔間門板才沒滑下去。"我就是打電話問問滿意度,我沒騙錢啊…"
矮個子提起手中的袋子對我說,「這手機裡面的通話記錄我已經看了,證據確鑿,你說什麼都沒用。」他又看了看我塞在兜里露出半截的話術本,眉頭皺成一團。"別廢話,走。"
我本來以為我會像電視上一樣,被警察戴上手銬押出去,但他們並沒銬我,而是一前一後夾著我,幸好沒遇到什麼同事。走出寫字樓,路邊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門拉開,裡面有鐵柵欄。我低著頭鑽進去,不敢亂看。
派出所的審訊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貼著"坦白從寬",字掉了一半。
我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手腳冰涼,屁股硌得慌,精神上緊張到極點。
高個子警察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記筆錄。他問我姓名、年齡、職業。我一一答了,聲音小的跟蚊子似的。然後他讓我把整個過程講一遍。
我講得很亂,但都是真的,沒有一句假話。城中村、老鄭、便利店、公交站、話術本、諾基亞手機、一千多塊錢。我邊說邊抖,牙齒在打顫,怕得要死。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進局子,我不知道會不會留案底,如果留了案底,該如何面對老家的爸媽。
矮個子警察查了我的身份證,在系統里輸入號碼。電腦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恨不得鑽地縫。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麼。限高人員、失信人。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嘖"了一聲。那一聲"嘖",比罵我還難受。
審訊持續了大概兩個小時。他們確認了幾件事:我確實不知情,話術本上寫的是"客戶回訪",我沒直接接觸受害者的錢。但我打的電話實際上是詐騙引流。先以回訪名義獲取信任,再引導老人加微信、買保健品、投資。
高個子警察合上筆記本,看著我。"你知道你打的電話害了多少人嗎?"
我拼命的搖頭,眼淚差點出來。我忍住了,不想在他們面前哭,因為沒啥用還顯得自己特別窩囊。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被人悶了一棍。兩萬塊。養老錢。
我他媽幹了什麼?
矮個子警察敲了敲桌子。"念在你是初犯,屬於被蒙蔽,涉案金額不大。拘留五天,教育釋放。"
五天,不坐牢,不留案底。但五天足夠毀掉我這份工作了。我剛入職才一個多月,試用期都沒過。
我被帶去了留置室。這裡沒有窗,只有一條長凳,牆上有個攝像頭,紅燈一閃一閃。旁邊還蹲著兩個人,一個光頭,紋了身,一直罵罵咧咧。另一個是年輕小伙子,看起來比我小,低著頭不說話。
我縮在角落裡,盯著地上的裂縫。
過了一會,那個小伙子突然往我這邊蹭了蹭。他個子不高,臉很白,嘴唇上全是干皮和裂口,像是沙漠回來的人。
"哎,你因為啥進來的?"
我沒吱聲,這難道是很光榮的事情嗎,有什麼好問的。
"你跟我們一樣吧?"他咧開嘴。
一股八卦心讓我忍不住抬頭看他。"你們怎麼了?"
"我們偷東西。"光頭在旁邊插嘴,"你也是吧?"
我攥著拳頭,一股無名火從肚子裡往上沖,燒得我嗓子發乾。
"呸。"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跟你們才不一樣呢。"
光頭愣了一下,然後陰陽怪氣。"喲,還挺有骨氣。"
"我以為是客服回訪。"我氣鼓鼓的瞪著他。"我不知道是詐騙。"
"騙鬼呢。"光頭又"呸"了我一聲。
那個年輕人看我一眼,沒再說話,又縮回去了。
我盯著地上的唾沫,心裡委屈的慌!我不是他們那種人。我不是騙子。我白天在公司正經上班,晚上打幾個電話掙點生活費,我連老太太的錢碰都沒碰過!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我突然想起來,不管我知不知情,老太太被騙的那筆錢里,有我打出的一通電話。
我難過的低下頭,我不是騙子。但我跟騙子,有什麼區別?
時間過得很慢,手機被警察沒收了。我不知道幾點,不知道有沒有人聯繫我,我只能等。
又過了好久,矮個子警察開門進來,沖我招了招手。
我站起來,腿麻的厲害,我一瘸一拐跟著他走出去。他把我帶到走廊盡頭一個小房間,關上門。
"給家人打個電話。"他把我的手機遞過來。"說清楚你在哪兒,出了什麼事。只准打一次,長話短說。"
我接過手機,雙手顫抖著點開通訊錄,翻到媽媽的電話停住了,想了想又繼續往下翻,找到杜姐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兩聲,杜姐接了。
"姐。"我嗓子發顫。
"陶石,"杜姐聲音有點急。"怎麼這個點打電話,出啥事了?"
"姐,我被抓了。"我盡力讓自己平靜,但還是忍不住開始哽咽。
電話那頭愣了半秒,然後聲音都變了:"什麼?被抓?在哪兒?"
"白雲區這裡的派出所。"
"因為什麼?"
"我找了兼職,打電話,他們說是詐騙…"
杜姐沉默了兩秒,那兩秒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你等著。"她掛了電話。
矮個子警察收回手機,把我又帶回留置室。門在身後關上,"咔噠"一聲。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我像進入了虛無世界,大腦一片空白。
留置室的門再一次打開了。矮個子警察走進來:"陶石,你可以走了,有人保你。"
我扶著牆站起來,打了個趔趄,不是要關五天嗎,怎麼突然放人了?
我跟著警察走出去,大廳里站著一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淺藍色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頭髮有點亂。
我見過這張臉,在微信頭像上。
他朝我走過來。"你是小陶吧?"
我點頭,「陳哥…」
杜姐找人來救我了。
"是的,我是老陳,你姐讓我來的。"
我不知道他跟警察怎麼交涉的,因為他們說的粵語我聽不懂。陳哥到底用了什麼關係,證明了什麼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來了,我就可以走了。
高個子警察遞給我一張釋放證明,讓我在下面簽字。我手抖得握不住筆,陳哥伸手過來,用手指點了點紙面,示意我按在這兒簽。
出派出所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廣州的夜晚非常熱,但風吹在臉上,我第一次覺得空氣是真實的,我自由了。
陳哥沒急著走,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嚇壞了吧?"
我點點頭。
他吐了一口煙圈,"餓不餓?"
我搖頭,然後肚子不合時宜的"咕"了一聲。我臉紅了,有點不好意思。
陳哥笑了一下,牙齒特別白,"走吧,帶你去吃點東西。"
他轉身往路邊走。我跟在他後面,隔著半步距離。他的背影很寬,身材很好,屬於型男類型的。
走了大概十分鐘,路邊有家潮汕粥店,亮著暖黃的燈。陳哥拉開門,把我推進去。門上的風鈴"叮"了一聲。
店裡沒什麼人,一個老頭在櫃檯後面看電視。風扇嗡嗡轉,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鹹魚味。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點了一鍋蝦蟹粥,清蒸魚,兩份涼菜。
粥很快端上來,冒著熱氣,裡面的蝦還紅著,蟹殼裂開。我盯著碗流口水。
陳哥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勺子碰到碗邊,"叮"的一聲。
"吃。"他看著我。"你不吃,我就告訴你姐,說你在這兒尋死覓活。"
陳哥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你試試看"的感覺。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是鹹的,軟糯可口,特別好喝。
陳哥自己吃了半碗,他放下勺子。
"小陶。"他開口。
我抬頭看他。
"我知道你現在遇到了一些困境。"他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但人越在困境的時候,越容易上當受騙。越容易把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
我沒說話,默默的聽著,勺子在碗裡攪來攪去。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桌面。
"如果你遇到什麼困難,你可以把我當你杜姐一樣。你在廣州,隨時可以找我。"
我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我不想讓陳哥看見。
碗裡粥的熱氣往上冒,熏得我眼睛更酸了。
"她離得遠,很多事情你不要太讓她擔心。"
我點了下頭。
陳哥看了我一眼,又盛了一碗粥,沒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如果你確實需要錢,你也可以找我。"
我頭搖的像撥浪鼓,"不用,陳哥。這次是我鬼迷心竅了,我會記得這個教訓的。"
陳哥看著我,沒再勸。他只是點了點頭,把粥碗推到我面前。
粥店的燈昏黃,風扇還在嗡嗡轉。我低頭喝著粥,眼淚掉進了碗裡。粥是鹹的,眼淚也是鹹的,兩者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吃完飯,陳哥開車送我回宿舍。他的車是一輛黑色的大眾,車裡有淡淡的菸草味,還有香水味。
他開車,我看著窗外。
車裡很安靜。我想找點話說,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覺得在他面前,我像個傻子。
"陳哥。"我開口,嗓子還是啞的。
"嗯?"
"你跟我姐…認識多久了?"
他沒回答,只是用餘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裡面有很多東西。
"很久了。"他低聲說。
我沒再問。
車到宿舍樓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塞到我手裡。"上面有我的電話。有事,直接打給我,讓你姐安心點。"
我看著那張名片,白色卡紙,上面只有名字和電話,沒有頭銜,也沒有公司。
"陳哥…"我捏著名片,手心全是汗。
"怎麼啦?"
"謝謝你。"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像家人,也像杜姐,"回去吧,早點休息。"
我推開502的門,徑直躺在床上。
我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工作還能不能保住?公司知不知道?人事會不會找我談話?
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到枕頭上。
這種感覺,比絕望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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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在迎接衛健委的檢查,陶石每次給我打電話不管任何情況下我都會秒接,我怕他出事。
我沒有辦法責怪他,換做是我,在身負巨債時,面對一份能掙錢的工作,大概率也無法抗拒。只是,他太單純了,有些人可能覺得他特別愚蠢,沒有最基本的社會常識和思維判斷,但在我看來,他一切的行為都是人性的弱點所產生的。
那天晚上,陳宇給我打來電話,我們倆聊了很久,他再一次問我,陶石真的是你親表弟嗎,我猶豫了一下說,是的。然後他笑了「阿杜,你這個弟弟,我會照顧好的。他很善良,善良是一柄雙刃劍,向內傷己,向外傷人。」
得了,我又欠陳宇一個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