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號，我簡單拿了兩件衣服，跟著項目部宋經理出發了。
這種感覺挺奇妙的，我要回家了，但不是被開除，是出差。我心裡盤算著，到時候休假我就可以回那片黃土高原去探親了。
另外還有一點我不敢跟任何人說。離開公司，催債的就找不到我了，我兩個月都不用面對他們的騷擾，兩個月後回來，成功轉正。
真是天助我也。
項目所在地環境簡陋，我們住的是工地板房。牆板比較薄，晚上躺床上，隔壁打呼嚕聲像有人貼在耳朵邊上開拖拉機。蚊子巨多，我點了兩盤蚊香還是咬的睡不著。
每當這時候，我就盯著上鋪床板看。上面有人拿馬克筆寫了句髒話，歪歪扭扭。我以前也愛在課桌上寫字，高中那會兒，天天拿原子筆在桌上寫"陶石加油"。那時候覺得，只要努力，什麼人生理想都能實現。
現在再看這句髒話，覺得寫這字的人，大概也是扛不過去了。
長大後我才發現，魚躍農門不易，寒門難出貴子。
山里晚上相對涼快些，但板房裡很悶，怎麼說呢，就像火爐上蓋著一層濕被子。汗從背上往下流，粘膩。我把風扇開到最大，即使這樣，風吹下來依然是熱的。
我死都沒想到，這樣炙熱的天氣，這樣偏遠的地方，催債電話依然準確的找到了我。
這些人陰魂不散，白天8小時不停歇。我不接但也不敢關機，怕錯過法院或者周律師的電話。
高度緊張的精神狀態，導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白天眼睛疲憊酸澀，看電腦屏幕發花，數字都在飄。
來安康一周了，前天交的促銷方案，宋經理看了，直接扔桌上。
"陶石：你以前在其它公司積累的行業經驗，不適合我們現在的項目，縣城顧客不吃你這一套。"
我想改第三版，腦子像漿糊。盯著Excel半小時，一個字沒寫。
「小陶，還沒憋出來呢，你不是大學生嗎？」說話的人是老周，他是項目部老員工。幹了八年安裝，從底層爬上來的。沒學歷，靠手藝吃飯。
他當初見我第一面就吹鬍子瞪眼，好像我是他殺父仇人。我聽說他見不得學歷高的年輕人，他嫌我長得比他高，穿得比他齊整，整天坐在辦公室，工資還比他高。他心裡憋著一股勁兒。
我都驚呆了，就我這條件我自己都嗤之以鼻，還能遭人嫉妒？
中午吃飯，項目部食堂。老周他們坐一桌。我端著盤子走過去，想融入集體。結果他抬頭看我一眼，冷冰冰的說道："這兒滿了。"
我只能悻悻地端著盤子坐到角落。
老周跟旁邊人說話，聲音很高："搞運營的，連表格都能填錯三回。大城市來的，根本不了解縣城需求，水分太高。宋經理還對他抱期望，我看懸。"
旁邊人笑了一聲。我聽見了，裝作沒聽見。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米飯硬，菜咸。我把辣椒挑出來，扔在桌上。
老周又說："現在的年輕人，眼高手低。"
我直接放下筷子，端著盤子走了。
我處在人生低谷，不想和這老小子計較，不然已經一拳上去了。
下午，老周去宋經理辦公室打小報告，門沒關嚴實，而我恰好在隔壁做方案。
"宋經理，陶石那小子不行。幹活不靈光，能力也不行，方案肯定做不出來。您別對他抱太大希望。"
宋經理沒接話，揮揮手讓老周出去。
我盯著電腦，屏幕亮得刺眼。我心裡憋著一股火，我想把方案改出來，證明自己可以。但腦子跟生鏽了一樣，完全沒有思路。
我打開文檔，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媽的！
催債電話此時又打來了，我沒接。直到它第五遍響起。
我接了。
"陶石，今天必須處理。"
"我說了沒錢。"
"那你等著。"
對方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黑屏里映出我的臉，裡面這個人看起來像老周的同齡人。
下午四點多，我路過宋經理辦公室門口。聽見裡面接打電話的聲音："陶石？對，是我們項目部的。他欠你們多少錢？"
我腦子嗡的一聲，全身的血往上涌。這幫孫子，又來這一套。我就不明白了，把我工作攪黃我就有錢還債了嗎？
任何人逼到極限都會成為不管不顧的亡命之徒，我大概率也是。
宋經理掛了電話，從辦公室走出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把我從頭到尾剜了一遍。
我估計全項目部都知道了。因為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在抬頭看我，跟參觀動物園大猩猩一樣。
老周在旁邊，嘴角往上翹了翹。得意勁掛在了臉上，就差向全世界宣揚我的黑歷史了。
收工後，宋經理叫我去辦公室。
"坐吧。"
我顫顫巍巍地坐下，全身冒汗。
宋經理把裝方案的文件夾推到一邊："你寫的這個我看了，不行。"
我低著頭，不知道怎麼解釋。
宋經理頓了一下："本來你試用期沒過，是沒有資格出項目的。但我看你履歷不錯，想給你個機會，才把你調過來。"
"小陶：你個人的事情，我其實聽HR小林說了一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不多問。但我希望你珍惜這個機會，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待。"
我抬起頭，宋經理的眼睛很平靜，沒有我想的那麼凌厲。
"這個項目你只要跟著我落地，做好了，肯定能提前轉正。錢你也不用擔心，一個月拿三四萬都是很正常的水平。"
他把文件夾拿起來："方案你再去改。如果實在改不好，我交給別人做，你就回總公司就行了。"
這話聽著平淡，但裡面很有內容。
我站起來給他鞠了一躬，"謝謝宋經理。"
"去吧。"他擺擺手，"把私事處理好，才能安心干。"
我走出辦公室，長出一口氣。
回到板房，我坐在床邊，腦子還是木的，一片空白。
手機響了，是微信群。
這是陳哥建的，裡面只有三個人：陳哥、我、杜姐。
陳哥拉群時跟我說："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任何事情，在群里說。你身邊還有我，還有你杜姐。我們倆會一直陪著你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我在群里打字："今天項目部老大說，下周一拿不出方案，就讓我走。"
杜姐回得很快："方案沒過嗎，這玩意你不是手拿把掐嗎？"
我繼續回覆："沒過。而且催債又來了，電話打到項目經理手機上了。現在整個項目部都知道我欠錢。"
杜姐："你最近有沒有休息？沒睡好會影響思維能力，專注力會下降。"
我："沒咋睡，太焦慮了。"
陳哥這時冒出來了："把你現在的方案發給我，我看看。"
我疑惑陳哥一個金融大佬和我不是同行業能看懂嗎？但下一秒依然乖乖的把被宋經理否了兩版的方案發到群里。
那是我憋了兩天的東西，我心裡再清楚不過那就是一坨狗屎。
陳哥花了半小時，把方案改完，發回群里。
"你原方案的問題：第一，術語太多，縣城顧客看不懂；第二，活動節奏太密，門店執行不了；第三，少了價格錨點。我改了一版，你用這個。"
我點開震驚了，嘴裡直接喊了一句我操。
陳哥把"滿減疊加優惠券"改成了"買櫥櫃送水槽"，把複雜的會員積分體系全刪了，加了一個"原價3999現價2999"的對比。
這太專業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深藏不露的運營大神，這方案改的我太奶都能看懂。
我把方案列印出來，忐忑的走到宋經理辦公室門口。
他拿起來看了兩分鐘，期間一直沒說話。老周正好端著水杯路過，站門口瞥了一眼。
宋經理把文件夾放下："這版可以，很好，去執行吧。"
"另外，這一周給你放兩天假。你家不是在西安嗎？周五下午可以早點走，回家看看。下周一回來報到。"
我愣了一下："謝謝宋經理。"
終於過關了！
我走出辦公室，老周眼睛瞪圓了。他沒想到我真的做出來了。緊張的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灑在他鞋上。
我沒理他，哼著歌大步流星的走了。
回到板房，我揚起嘴角，飛快的打字："方案通過了，謝謝陳哥，你是我的神！"
杜姐@我："獎勵你一朵小紅花。"
陳哥@杜姐："我沒有嗎？我也要！"
杜姐："也獎勵我們陳大帥哥一朵。"
陳哥發了個齜牙咧嘴的表情。
我突然好開心啊，是那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喜悅。上一次笑的這麼高興還是和錢心回老家，她抱著我爺爺奶奶拍照的時候。
人生有時挺諷刺的，愛和痛都來自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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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宇提出建群的時候我挺不解的，覺得完全沒必要，但是他當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立馬就明白了。
如果一個瀕臨絕望的人有了牽掛，被愛包圍，那就有了人兜底，他在這個世界上不再是形單影隻。哪怕面對成千上萬的敵方陣營，他也不會怯場，因為身後有戰友。
至於陶石項目上的不順都是小事，人民內部的矛盾是可調和的，可以藉助很多外力。
有陳宇兜底，陶石的天塌不下來。他當年是暨南大學的風雲人物，操盤過千萬級的盤。如今他放下那些，來操盤一個年輕人的命。這盤，他比誰都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