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我跟宋經理請假。
他沒問為什麼。項目部的人都知道我債務纏身，只是沒人說破。
"周三回來？"宋經理看我一眼。
"周四一早就到了。"我笑著把假條推過去。
宋經理壓根沒看，直接簽了字。"沒事。我第一次就跟你說過，先處理好私事，才能更好的投入工作，項目上的事我會頂著，你不用操心。"
我想說聲謝謝，又想鞠個躬，最後手忙腳亂的撓了撓頭，嗓子幹得發不出聲。
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只想快點結束。每次開庭像剜肉，一刀一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到頭。
但周律師說，這次不一樣。他有把握，能把錢心釘在牆上。
我再一次返回西安。
暑期到了，車上人很多，空氣悶熱。我盯著窗外，玻璃上映出我的臉，這一刻，我似乎看見了幾年前那個隨風奔跑的小子。
我想不出意外的話，我會一直奔跑，跑贏所有人，直到終點。
周律師周一晚上特地發微信說，所有材料都齊了。運營商實名登記、銀行流水、行政處罰記錄、威脅錄音。
還有那些康橋醫院的診斷單。
周三早上，未央區法院。
我跟周律師在門口台階上碰頭。他還穿著初見時那件灰色襯衫，袖口洗得發白，領子倒是挺括。
他遞給我一瓶水，冰的，瓶壁上掛著水珠。
"別緊張，今天我們占據絕對優勢。"
大概是看見了我手在抖動，周律師出言安撫。
我點點頭，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冰水。
今天沒人陪我，陳哥已經返回廣州，杜姐要參加衛健委會議。
我吸了口氣，挺直腰板走進去。
進了法庭，我跟周律師坐在被告席。原告席已經有人了。錢心坐在那兒，她今天換了條米白色裙子，頭髮紮成馬尾，化了淡妝。
她臉色很冷，眼神交匯時我看見她勾起嘴角，發出冷笑。
旁邊是錢心的律師，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人模人樣，上次開庭也是這個人。
代理人席位坐著錢心媽。她身著短袖襯衫，頭髮盤得整整齊齊，正在低頭看材料。
法官進來，全場起立。
"上次開庭被告提交的三份證據，經本院委託鑑定，結果如下。"
法官翻開文件，聲音很平。
"錄音文件，經司法鑑定，未發現有剪輯、拼接痕跡，時間戳與通話記錄一致，予以確認。"
"簡訊截圖，經向馬上消費金融公司核實，該公司確認未派員前往被告老家實施催收，予以確認。"
"視頻文件，經鑑定為連續拍攝，未發現有篡改痕跡。視頻中車輛牌照經向車管部門核實，系套牌車輛，原登記信息與本案無關。"
錢心律師蹭的一下站起來："審判長，我方對視頻關聯性仍有異議。套牌車輛不能證明與原告有關。"
法官看了他一眼："異議記錄在案，後續質證再行討論。"
法槌敲了一下。"被告，你方是否有新證據提交？"
周律師從容的站起來，從包里掏出四份文件。
"審判長，我方提交四份新證據。"
第一份，電信運營商出具的號碼實名登記信息。
周律師頓了一下："同日該號碼還撥出十七通電話，其中十五通為陝西境內，兩通為河北保定。"
錢心律師皺眉："一個手機號碼能證明什麼？"
周律師沒理他，遞上第二份。
"這是工商銀行流水。2024年7月22日，原告錢心名下帳戶向劉志強轉帳五千元，附言'勞務費'。"
此話一出，法庭安靜了兩秒。
我盯著錢心。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蜷縮了一下。
錢心媽在代理人席上咳嗽了一聲。
第三份，行政處罰記錄。
"劉志強，男，河北保定人。2021年6月，因'冒充催收人員上門滋事'被河北省某縣公安局行政處罰。作案手法：開車至欠債人老家，拉橫幅、踹門、威脅家屬。"
周律師抬頭看向法官："與本案中前往被告老家的人員行為模式高度一致。"
錢心律師開始拍桌子："審判長，這屬於推測，不能作為直接證據！"
"我還沒說完。"周律師聲音沉穩有力，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第四份。他遞上一個U盤。
"2024年8月3日晚十一點十七分，原告母親錢某某致電被告陶石，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三秒。"
法庭音響里響起錢心媽的聲音。很尖，很冷。
"周三開庭，你會看到什麼叫真相。"
"你以為找幾個人幫你就能贏？你以為錄個音、拍個照就能翻身？"
"陶石，我告訴你。這個官司，你贏不了。這個房子，你保不住。"
"你這輩子，都得背著這個騙婚的名聲，人人喊打。"
錄音放完，我有意看向錢心媽，她臉色變了。
法官放下筆："原告方，對此錄音是否認可？"
錢心律師再次站起來："審判長，該錄音來源不明，我方不予認可。"
法官點點頭，轉向周律師："被告方，還有嗎？"
周律師從包里抽出一沓紙。
"審判長，我方提交補充證據。原告在上次庭審中出示康橋醫院診斷單，主張其患有重度抑鬱伴自殺傾向。"
"我方於2024年5月14日在原告住處雜物箱內發現十二張康橋醫院收據及診斷證明。經比對，十二張單據上醫院公章的傾斜角度、墨色深淺、壓痕位置高度一致。"
周律師把第一張和最後一張並排擺在桌上。
"第一張日期，2023年5月15日。最後一張，2024年6月10日。時間跨度十三個月。"
"但十二枚公章，像同一時間蓋上去的。"
他抬頭看向錢心："這不是看病，這是搞批發。"
錢心嘴唇在發抖，她看了她媽一眼。
錢心媽突然從代理人席上站起來："你胡說！我女兒婚後一直睡不好，天天做噩夢，都是被陶石害的！"
法官敲槌："請由代理人陳述，當事人親屬請保持克制。"
錢心媽根本沒把法官的話當回事，她指著我："陶石婚前隱瞞債務，騙我女兒結婚，把我女兒騙得…"
"錢女士。"周律師打斷她，聲音很淡。"您說您女兒婚後一直抑鬱？"
"對！"錢心媽氣勢洶洶，頤指氣使。她大概以為，庭審現場是她家，所有人都要聽她的。
"那您女兒2024年6月10日去康橋醫院看病，是誰陪她去的？"
錢心媽愣了一下："她…她自己去的。"
"幾點？"
"上午…十點多。"
周律師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張紙。
"6月10日是周一。康橋醫院門診記錄顯示，當天上午心理科接診名單中沒有錢心。"
錢心媽的臉色變了又變，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另外，"周律師把紙翻過來，"6月10日當天，錢心在高新區某健身房消費兩次，上午十點十五分簽到，下午四點十七分再次簽到。有消費記錄截圖為證。"
錢心瞬間臉色慘白。
法官看了錢心律師一眼。
對方遲疑著站起身："審判長，我方…我方需要核實這些證據的真實性。"
法官再次敲了一下法槌。
"鑑於被告方提交的新證據涉及本案關鍵事實，本院決定休庭，擇日再審。"
法槌落下。
我的心也落下了。
走出法庭，我和周律師相視一笑。
"陶石，你給我站住！"
我轉身，錢心媽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拽住我胳膊，手掌揮過來。
"啪！"
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錢女士，這裡是法院，請注意言行。您剛才的行為已經涉嫌擾亂法庭秩序，我可以申請法院對您採取強制措施。"周律師開口警告。
錢心媽嘴唇在抖。我沒說話，手指握成了拳頭。
"你別高興的太早了。"
她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那些章子是真的假的，重要嗎？你已經完了。"
"你這輩子，就帶著你那幾百多萬的債，慢慢爛掉吧。"
她笑了一下，"五千塊勞務費？你以為是多大的事？"
"我告訴你，這只是個開始。"
她說完，轉身走了。錢心跟在她旁邊，面無表情的看了我一眼，然後小跑跟上去。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這聲音錘的我頭暈。
周律師拍了拍我肩膀："臉沒事吧？"
我求助似的問道"她說的…是真的嗎？"
"哪句？"
"房子保不住。"
周律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她拿不走一半。首付是你婚前出的，婚姻存續期不到八個月。法院最多判給她共同還貸部分的一半，再加酌定補償。"
"那會是多少錢？"
"一到三萬。"
聽到這個話，我有些震驚，不敢相信。我還以為，我真的要給她一百多萬。
曾經天塌了，現在，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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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能假到什麼程度？
十三個月，十二張診斷單，十二枚公章一模一樣。這不是看病，是一整套模具壓出來的劇本。從"重度抑鬱"到"自殺傾向"，每一張都寫好了劇情，就等著在法庭上念出來。
劇本最怕的是被人發現道具穿幫。
6月10日的診斷單，5月14日就被扔在雜物箱裡。錢心連銷毀證據都懶得做。她根本沒想過陶石會翻那個箱子。她太自信了，自信到覺得這個人永遠不會醒。
但她忘了，睡著的人不是不會醒，只是鬧鐘還沒響。而現在，五千元勞務費，就是那聲鬧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