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三點多,我到達西安。
上了地鐵後,我給周律師把信封里的照片發過去。手機震了一下,他回:"原件別動。"
我飛速打字:「原件我帶著呢。」
下一秒電話過來了。
"陶石,你發給我的照片我看完了。這是誹謗罪的升級。他們從電話威脅升級到物理投遞,從你個人擴大到你的職場環境。目的是讓你社會性死亡、丟掉工作。這叫'情節嚴重',夠得上誹謗罪刑事自訴標準。"
我靠著地鐵車廂,手在發抖:"周律師,我快被逼瘋了。"
"你怕什麼?"他聲音沉下來,"你覺得他們很牛?其實這些招兒下三濫得很,一點水平都沒有。每出一張牌,都在暴露自己,給我們送證據。"
他頓了一下:"他們這麼做,就是想搞你心態。讓你沒法上班、沒法睡覺、沒法正常生活,逼你到牆角,逼你去求他們。你記住,只要你穩住,不管他們怎麼鬧,哪怕他們…"
周律師停住了,我猜他想說粗話,但是律師的職業涵養讓他沒說出口。
"不管怎樣,你穩住。只要你穩住了,我們就能贏。一步一步,用法律,堂堂正正地贏。"
"接下來三件事。第一,原件別碰,我明天做證據保全;第二,那張挑釁文字是關鍵,證明了對方主觀故意;第三,不要回應,不要找錢心理論。她就是要你亂,你越穩,她越慌。"
周律師說完後,我心情平復下來了,我長長的出了口氣,"行。"
"還有,你們公司那邊,我會出一份律師函,說明照片系偽造,要求公司不得以此影響你的轉正。"
周律師掛了電話。我手心很黏,全是汗,但這次不是因為慌亂。是因為有人把路給我指清楚了。
我看了一眼群里,陳哥發了個定位,高新CBD一棟寫字樓,後面跟了一行字:"萬盛資本西安分公司"。
杜姐回:"你客戶的公司?"
陳哥沒應。
我心想著上次他來西安說有客戶可能是真的,我還以為他為了見杜姐瞎編的呢。
出站以後,熱浪撲臉。我眯著眼,頭頂的汗往下滑,熱得我呼吸困難。
寫字樓大廳,我那雙舊安踏運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有點侷促。保安看我一眼,我報了公司名字,他點點頭,讓我刷身份證。
電梯上到22層。門一開,我愣了。
這公司亂糟糟的,感覺還沒開業啊。
眼前是一個租下來的整層。logo牆已經掛好了,前台搭了一半,辦公區里三四個人正在搬桌子、接線。地上有紙箱,電線散落,顯示器還沒拆封。會議室玻璃門上的膜貼了一半。
一個人蹲在地上插網線,屁股對著走廊。另一個人抱著一摞文件夾從會議室出來,上面貼著"財務部"的標籤。
陳哥站在前台旁邊,穿著深藍色短袖襯衫,沖我笑。他腳邊放著一個銀色箱子,裡面的文件袋堆成小山。
高跟鞋聲從遠處傳來,我轉過身,發現杜姐來了。她手裡拎著一隻棕色皮包,顯然也有點懵逼。
"來來來,給你們個驚喜。"陳哥做出邀請的手勢,"進來吧,別在門口傻站著。"
進了會議室,玻璃門關上。陳哥把箱子放下,拉出椅子,「怎麼樣,我的分公司?」
"哥,"我停頓了一下,回想起上次的場景,"之前你陪我去北郊那個格子間,問前台小姑娘的事,是真的?"
陳哥看了我一眼,笑了:"當然是真的。"
"我當時以為你在演戲。"
"你也可以說是演戲,只不過演的是真戲罷了。"陳哥指了指門外,"但那種地方不適合我。我這目前正在跑流程。執照已經下來了。這幾個人是我從廣州總公司帶過來的元老,跟了我很久。現在正在前期籌備,下一步才招人。"
杜姐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她大概和我一樣震驚,震驚陳哥的執行力,也震驚他的財力。
我算是見證了什麼叫實幹派。
"我以為你開玩笑的。"杜姐終於開口。
陳哥看著她,語氣平常:"我做什麼都不是開玩笑的。"
杜姐沒說話。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節奏很快。
會議室里的冷風從頭頂吹下來,我後脖子涼了一下。
CBD的空調都如此給力。進來之前我感覺自己在非洲,進來後到了漠河。
陳哥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高工,到會議室來一趟。"
不到五分鐘,會議室門被推開。一個男人走進來,穿著T恤衫,背電腦包,頭髮有點卷。
"這是高工,"陳哥介紹,"網絡安全公司做圖像鑑定的,我好哥們。現在跟著我干,負責西安分公司的相關業務。"
高工點點頭,把電腦包放在桌上,掏出筆記本。
"事情陳總已經跟我說了,照片原件讓我看看。"
我掏出信封遞給他,他看完後點了點頭,然後從不同角度拍了照片。
陳哥把會議室燈關掉,照片投影到大屏幕上。
高工推了推眼鏡,盯著看了一會兒。
"不用鑑定,這就是假的。"
他拿起雷射筆,指著第一張照片。
"光源方向不對。這張太陽在左,人影偏右;這張反過來了,後期合成的。"
"再看皮膚紋理。"他放大局部,"你臉上這個痘疤,在這張'接吻'照里不見了。修圖的時候順手磨了皮,把疤也磨掉了。"
"還有EXIF信息。"他調出另一張圖,"原圖拍攝時間是2023年11月,地點在西安。但P上去的人臉是從社交平台截圖的,解析度跟原相機照片不一樣,放大後清晰度斷層明顯,說明是後期疊加的。"
"還有噪點。"高工又調出一張放大圖,"你們看背景里的樹葉,原圖是清晰的,P上去的人臉周圍有一圈模糊的暈影。這叫羽化痕跡,修圖的人為了讓人臉邊緣自然,操作過度了。"
雷射筆移到第三張。
"還有這張。"他指著"接吻"那張,"背景透視不自然。原圖里應該有另一個人,身體輪廓殘留了半條胳膊和肩膀,被P圖的人裁掉了。頭換成杜小姐的,但身體比例對不上。你們看這條線,"他用雷射筆沿著畫面中間划過,"兩張圖的邊緣沒有融合好,中間有條縫。"
我湊過去細看。他手指的地方,確實有條線。
"可以溯源嗎?"陳哥問。
"需要時間,但技術上可行。"高工說,"P圖的人只要在網上找過素材,就會留下痕跡。圖片的XMP元數據里留了編輯軟體名和版本,JPEG的量化表和壓縮參數也跟原圖不一致,說明經過了二次導出。這是技術指紋。我回去跑一下,兩天內,我能追到他用的工具和素材來源。"
高工說完,拿起那張杜姐被P進去的照片,看了看。
"杜小姐,你平時在哪些社交平台發過自己的照片?"
杜姐皺著眉,想了想。"微信朋友圈一直關著,沒發過新的。倒是抖音,我發過幾個。"
我腦子嗡了一下,我明白了!
"我和杜姐是抖音親密好友。"我急得站起身,點開手機給他們看。
陳哥湊過來看了一眼。
"錢心之前說幫我運營抖音帳號,她有我的密碼。"
"所以她登進去看了阿杜的主頁,截了圖。"陳哥接話。
「你點開瀏覽記錄看一下,看訪問時間。」杜姐也站起身湊過來,眉頭緊皺,看起來心情很差。
我掏出手機,打開抖音,點進設置里的帳號安全。登錄設備里,除了我的手機,還有一台iPhone 12,登錄地點顯示西安,時間是…
第一次開庭那天晚上11點,錢心登了我的抖音,進了杜姐的主頁。
"操。"我忍不住罵了一句。
"把密碼改了。"陳哥說,"現在就改。"
我手指在屏幕上來回跳躍,最後輸入新密碼,點了確認。
改完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對不起杜姐。
高工收拾電腦,準備走。他把雷射筆塞進側袋,拉鏈拉了一半,又停住,回頭看了杜姐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什麼都沒說,推門走了。
杜姐突然站起來,她拿起一張照片,手指在紙面上捏出一道摺痕,摔在桌上。
"這些傻逼,太不要臉了,他們連我也P進去?"杜姐聲音在抖,"他們侵犯了我的名譽權和個人隱私,我要告他們!"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和陳哥,肩膀在抖。
會議室里很安靜。
陳哥走過去,把她輕輕攬進懷裡,手掌拍著她的背。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往哪看。一時有點尷尬,更多的是自責。
我的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紅藍線上,又移開。
陳哥給我使了個眼色,下巴朝門口點了點。
我秒懂。
"哥,姐,我下去買兩杯咖啡。"我轉身出了會議室。
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我靠在牆上,等了兩分鐘。裡面傳來杜姐壓低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只聽見陳哥"嗯"了一聲,很低。然後安靜了。
我深吸一口氣往樓下走,CBD最不缺的就是咖啡店,等我買完咖啡上來,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杜姐先出來,眼眶有點紅,但表情已經歸於平靜。陳哥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照片遞給我,「保存好,這都是證據。」
"高工明天晚上會給結果。這兩天,你們該上班上班,別多想。"
我點點頭,把買的咖啡遞過去。
杜姐接住,沒說話。手指在杯壁上擦了一下。
我們三個人站在22樓的落地窗邊,看著外面的夕陽餘暉,心裡反倒踏實下來。
—
我真是被氣笑了,我沒有想到法院那一面,會讓錢心滋生出這樣的小人行徑。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我盯著照片裡自己的臉。
去年初冬,大唐不夜城。這張我記得。
他們把我最開心的一天,改成最髒的樣子。
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陶石的成長和蛻變。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里,他拋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真正的腳踏實地做自己。
錢心用她最髒的手段,一點一點,逼出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她以為她在撒網。
其實她在給錢家織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