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響了。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周律。
我接起來"餵？"
"陶石，你回西安了吧？"周律師的聲音很急。
"回了，剛到不久。這會和陳哥杜姐在高新區這裡。"
"我也在這，你給我發個位置，我過去找你。你手裡那封信，明天公證處要拿去保全，你得給我。"
我看了一眼陳哥和杜姐，他倆點了點頭，我才鬆口，"我們在XX大廈寫字樓，22層，萬盛資本。"
"我過去5分鐘。"周律師沉聲道，"樓下張記肉夾饃，一起碰個面吧。"
他說完不等我回應就掛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陳哥和杜姐大概聽到了。
"周律師在樓下，要拿原件，明天好做保全。"
陳哥抬了抬下巴："正好，我餓了，一起下去吃飯吧。"
我們乘電梯下樓。杜姐走在最前面，她整理了一下包帶，剛才眼眶那點紅已經沒了，又變回平日的樣子。
知道她心情不好，我也不敢多說，默默的跟上。
張記肉夾饃在寫字樓底商，靠窗的位置。周律師已經就位了，桌上放了四份三秦套餐，有麵皮、肉夾饃，還有一瓶冰峰。
「快來，飯都點好了，直接開干。」周律師一直向門口張望，看見人影立即朝我們招手。
杜姐坐他對面，陳哥挨著杜姐，我則坐在了周律師身邊。
"把原件給我，讓我先看一眼。"周律師伸手。
我把信封遞過去。他把照片抽出來，對著窗口的光看了幾秒，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去公證處交。"他把照片重新裝回去，塞進公文包，"原件比咱們自己拍照管用。"
他滿頭大汗也顧不上擦，目光又投向我。
"說說，這些照片怎麼到你手裡的？"
我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公司前台，牛皮紙袋、宋經理和我的對話、以及高工的分析和我們幾個的猜測。
周律師聽完，手指在鼻子下面來回滑動。
"很好，四條線，擰成一股繩。"
我抬起頭看他。
"第一條，誹謗。批量列印、撒到你公司，刑法246條，情節嚴重，夠刑事自訴。"
"第二條，假診斷單。那十二張康橋醫院的，全系偽造。民訴法114條，法院可以罰款、拘留；嚴重了，刑法307條第2款，三年以下。"
杜姐在旁邊補了一句："聽說二次開庭錢心媽在法庭上崩潰了？"
「那可不，我們證據擺在那，她們無從狡辯！"周律師露出狡黠的笑。這一刻，我覺得他不像初識時那麼稚嫩了，隨著案情的不斷推進，他身上逐漸有了成熟律師的氣場和沉穩。
「第三條」，周律師指了指我手機，"錢心登你抖音，偷你照片拿去拼接。侵犯隱私權，民法典1032條。不單獨告，串進證據鏈，證明她有預謀。"
"第四條，劉志強。"周律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他收了五千塊勞務費，加上三年前冒充催收的前科。教唆侵權，民法典1169條，連帶責任。"
陳哥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他把筷子放下。
"四根線擰成一股，在法律上叫惡意串通、偽造證據、惡意訴訟。"
周律師點頭，並伸出了大拇指。
"我已經委託公證處，把照片、簡訊、截圖做了保全。公證處出的公證書，法庭認。"
「太好了！」我握了握拳頭。
"那石心建築那條線呢？"我看向周律師，"三十五萬。"
周律師喝了口冰峰。
"公司法第十一條，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義從事民事活動，後果由公司承受。但你這個是掛名的，錢心爸才是實際控制人。"
他從文件夾里掏出一張紙，是公司工商信息。
"公司法第二十一條，實際控制人不得利用關聯關係損害公司利益，違者賠償。三十五萬進了公司帳戶又轉出去，錢心爸經手的，你不知情。"
"那我怎麼辦？"我問道。
"申請法院調查令。查銀行流水，看三十五萬去了哪。錢心爸挪用，他擔主責。你最多承擔補充責任，而且是在你有過錯的前提下。"
「另外，調查令批下來，三到五個工作日。不是隔天出結果，得按程序走。"
杜姐吃了一口麵皮，嚼了幾下看著我。
"陶石：你現在該想的，是對方下一步出什麼招。"
"什麼意思？"我咬了一口肉夾饃，含糊不清的回應。
"現在照片撒了，誹謗打了，她們沒占到便宜。下一步，要麼是更大規模的造謠，要麼是沖你工作下手，或者是沖你家人下手。"
家人？我心裡揪了一下。但我馬上壓住了。我想到我爸媽還在大姨家，應該問題不大，晚點給他們打個電話再叮囑一下，實在不行就接來西安。
我還想到了另一個事情，"周律師，我周一回公司怎麼面對同事，他們現在都在傳我真的婚內出軌。"
「這個好辦。」周律師吃的滿嘴辣椒油，"周一正常上班。有人問你，就說'已經報警了，造謠的人跑不了'。不要解釋細節，不要自證清白。你越解釋，越像真的。"
我點點頭。"對方下一步還會出什麼招？我們能不能先動手？"
杜姐突然笑了，她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你可以啊，轉變很快啊。"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我不能等她們再出一拳才接招。我想先打過去。"
周律師抽了一張紙，擦了擦嘴。
"先發制人。刑事自訴狀我已經在寫了，下周一遞交。誹謗罪，情節嚴重，不需要等對方再做什麼。同時申請調查令查三十五萬的流水，兩條腿走路。"
"能不能把她們一起告？"我有些迫不及待。目前看來，所有證據都對我有利，我只想快刀斬亂麻，殲滅敵人。
"分階段。"周律師說道，"錢心和錢心媽是民事離婚案里的偽造證據，在那個案子裡打。錢心爸的公司債務，走調查令和另案訴訟。劉志強的教唆侵權，可以併到誹謗案里當共同被告，也可以單獨民事訴訟。"
陳哥在旁邊接話："據我所知，三十五萬那條線其實最要命。一旦流水查出來錢心爸挪用，他就不只是民事賠償的問題了。"
"刑法？"我愣了一下。
"挪用資金罪，我以前遇到過類似情況，刑法272條。"陳哥抬了抬眉，和在珠江那晚給我講述過往時的表情一樣。
我腦子裡把這些法律條款全部過了一遍。誹謗、偽造證據、侵犯隱私、教唆侵權、挪用資金。
我聽不懂，但是我知道我可能會贏。
我想了想，還是擔心我爸媽。"那我老家那邊…"我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怎麼了？"杜姐看我欲言又止，主動詢問。
"沒事。我就是想，萬一她們又去我家就麻煩了，我爸媽經不起第二次…"
"你老家那邊，讓周律師寫個律師函，寄到當地派出所備個案。"杜姐冷哼了一聲，"嚇唬人的東西，見光就死。"
這次我聽懂了，我使勁點了點頭。
周律師把東西收拾進公文包。
"下周一，我遞刑事自訴狀和調查令。陶石，這段時間保持靜默，不要發任何朋友圈，不要回應任何私信，做個透明人。"
"明白。"
"還有，"周律師提著包，"周一回公司，把頭抬起來。你不是做錯事的人，你是受害者。受害者不需要低著頭走路。"
—
我們再次因為陶石的事情聚到了一起。
阿宇的專業資源，周律師的敬業精神，讓整件事情不斷往前推。推到一個我們能看見結局的地方。
錢心家每出一招，都在證據鏈上加一道鎖。批量列印是鎖，假診斷單是鎖，登抖音偷照片是鎖，劉志強的五千塊也是鎖。鎖越來越多，籠子越編越密。
周律師說得對，這時候越掙扎，陷得越深。潮水退去的時候，站著不動的人，反而不會被捲走。
陶石現在還不懂這個道理，但他已經開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