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起身往外走,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陳哥在諮詢周律師一些公司註冊的事項,我站在路邊發呆,直到杜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陶石,陶石!」
我轉過身「咋了,姐?」
「你手機響,沒聽見嗎?」杜姐瞪了我一眼。
我掏出來一看,是我媽打的電話。
我接起來,"媽?"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在發顫。
"兒子,你忙完了嗎?"
"忙完了,咋了?"我下意識有些緊張,自從劉志強他們上門鬧事後,我很怕家裡來電,不是逃避責任,而是擔心我爸媽人身安全。
"沒事。"她頓了一下,聽起來鼻音很重"我剛接了個電話,是你丈人。他說你跟心心在法庭上鬧,還註冊了一個什麼公司,你挪用公款。背了好幾百萬的債。"
我腦子嗡了一聲,什麼?當初我死活聯繫不上錢心爸,他這會出現了,在我爸媽面前張冠李戴,欲意何為?
"媽,」我握緊手機,「你們別聽他的,他…"
"兒子,"我媽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你到底欠了多少?"
我嘴唇發抖,大腦一片空白。
"媽,這事說來話長。"
"不止十萬?"我媽又問了一遍。
我實在瞞不下去了,只能低聲說"不止。"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但我聽見了,我聽見她抽了一口氣。
"你爸不讓我給你打電話,"我媽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說你正在打官司,不能給你添亂。可是你丈人說的那些,媽聽不懂。什麼幾百萬,什麼撤訴,他還說讓我們勸勸你,讓你同意對方的要求,把字簽了。還說,說…"
我媽停住了,呼吸很急,像是喘不上氣。
"我剛才就琢磨,你丈人打電話,跟你爸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爸問了好幾遍具體金額,你丈人就是不說,讓我們問你。媽聽不出來那是疼你還是害你。媽只知道,咱家說的是十萬,他說的幾百萬,中間差著的那些,媽這輩子沒見過。"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聲音,很低,像是對著我媽說的。
"別說了。"
我媽的聲音遠了點,她把手機拿開了。
"兒子,"她聲音壓得很低,"你好好的打官司,媽不問你了。"
然後電話斷了。
我盯著屏幕,他們三個圍在了我身旁。
"怎麼了?"杜姐問。
"錢心爸給我爸打電話了。"我顫抖著說出口,聲音有點干,"他說我背了好幾百萬。"
我媽當時只跟我說了這些。但錢心爸跟我爸媽具體說了什麼,我爸我媽在那一刻經歷了什麼,我是後來通過表姐才知道的。
大概過程是這樣的。
那天,我爸媽陪著大姨在樹蔭下乘涼,錢心爸的電話打進來了,這是他第一次來電。
"親家,小陶在法庭上告我女兒,公司的事也捅出去了。你們勸勸他,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難看?"
我媽愣了一下,她以為我欠的那10萬塊錢沒瞞住,小心翼翼的給錢心爸回話。
"親家公,這事確實是我們家不對,那十萬塊我們一定還,您別生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十萬?"錢心爸的聲音提高了,"親家,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小陶背了好幾百萬的債,還跟心心對簿公堂。你們勸勸他撤了,廉租房我這邊批下來了,你們老兩口馬上就能住進去,以後還是一家人。"
我媽的電話從手裡滑下去了。
我爸一把接住,對著話筒:"親家公,您說啥?幾百萬?"
"好幾百萬,"錢心爸繼續說,絲毫沒覺得他的言行對我爸媽意味著什麼。
幾百萬,那是黃土高坡上幾代人的命。
"所以我讓你們勸勸他。他的這些債我會幫他想辦法的,如果他想跟心心好好過日子,咱們還能是和和氣氣的親家。如果不聽話,那就免談!"
我媽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爸的手在抖。
他對著話筒說:"親家公,我們家陶石…到底欠了多少?"
"具體數字你們問他。你們勸勸他,別把事情鬧大了,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電話掛了。
我媽半天沒動,把我大姨嚇得跑去拉她。
"孩他爸,"我媽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咱們兒子…到底是欠了十萬,還是好幾百萬?"
我爸沒說話,他眼睛呆呆的望著手機屏幕。
就在這時,我媽的手機又響了,是一條簡訊。
"你兒子欠了四百多萬,再不識相,連你們老兩口一起收拾。給他收屍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
我媽盯著那條簡訊,看了三遍。她不認識這個號碼。
我爸站起身來回踱步,最後只跟我媽說了一句。
"別給孩子打電話,別打擾他。"
"可是…"
"沒有可是。咱們兒子在外面不容易,咱們不能給他添亂。"
我媽把那條簡訊刪了。刪完又後悔,想恢復,找不到恢復的地方。她的手在屏幕上划來划去,越劃越慌。
最後她把手機塞進圍裙兜里,站起來去收拾大姨家的曬棗。
棗子還是那些棗子,風還是那股黃土味。但他們都清楚,這片高原有什麼東西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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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戰。"周律師皺起眉頭,"他們想把戰場擴大到你老家。"
陳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擔心。不行了我陪你回一趟你老家,當面跟你父母說清楚。"
我點點頭。但我心裡想的不是這個。
我想的是我媽那句"中間差著的那些,媽這輩子沒見過",還有我爸那句"別給孩子打電話"。
我眼眶濕了,喉嚨里堵得慌。
"沒什麼事了。"我對陳哥說,"我明天回安康。"
"這麼急?"杜姐滿臉擔憂。
"耽誤太久不好。"我哽咽著嗓子,"我想回去掙錢,早點還完。"
那天晚上我回了東郊的家。
凌晨1點,我收到我媽的消息。
"兒子,媽跟你爸商量了一晚上。"
"你的事。你扛了這麼久,太辛苦了。"
看到這條消息,我鼻子一酸,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了下來。
"兒子,你應該早點告訴我們的。雖然咱家窮,但是爸爸媽媽永遠都會愛你,跟你站在一起。不管你發生了任何事,我們都不會離開你。"
我握著手機,在漆黑的房間裡哭成了淚人。
一
錢心爸這一出把我們都搞懵了,合著這麼久沒出現,心思全憋在那片黃土高原上了。
他以為自己在談判,其實他在爆雷。他以為陶石父母在裝糊塗,其實那對老夫妻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兩邊隔著巨大的信息鴻溝,各說各的,最後真相撞在一起,轟的一聲,把老兩口炸懵了。
更諷刺的是,陶石也什麼都不知道。他在張記肉夾饃跟律師商量怎麼打四根線的時候。他老家的院子裡,同一根繩已經勒住了他父母的脖子。
黃土高原上的老人有一種本能,叫自己扛。孩子在外面受苦,他們寧可把自己嚇死,也不打一個電話添亂。
這種本能不是偉大,是當爹娘的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善良。
這世界上有一種殘忍,叫你以為自己在反擊,其實你的軟肋正在被人家捏著。而捏你軟肋的人,還是你自己信以為真的「親人」,那個你叫過"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