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媽給你打視頻，我想讓你看看…」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她就掛了。方便麵吃的我噎住了，我起身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下。
我媽的視頻剛好打過來了。
我接起來，屏幕里她臉占了大半，背景是我大姨家那面貼了十幾年報紙的土牆。她身後，我爸蹲在門檻上，背對著鏡頭，在抽菸。
"兒子！你快看！"她把手機鏡頭一轉，對準床上。
我深吸了一口氣。床上攤著一大堆東西。有花色很時髦的衣服，鞋子，還有茶葉，兩箱牛奶和進口車厘子摞在床邊。
我有點哽咽，我爸媽大概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這些價格不便宜。
"這都是小杜買的！"我媽興奮的戳著那件衣服，"這料子摸起來很高檔，花色也洋氣，媽一輩子沒穿過這麼好的。還有這雙鞋，說是牛皮的，軟底，我試了試，走路特別舒服，一點不硌腳。"
她把衣服往鏡頭前懟，試圖向我展示杜姐的心意。
"還有這個，"她抱起那盒茶葉，"我聽你表姐說這是鐵觀音，好幾百塊一斤。你爸說太貴了，不讓我拆，等你回來了再拆。另外還有燒雞和牛肉。"
我媽滔滔不絕的向我講述這一件又一件充滿了愛意的禮物，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她又把鏡頭轉向那兩箱牛奶和車厘子。我看見旁邊還有很多生活用品，包括洗髮水、護膚品之類的。地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小陳搬了兩箱這個，還有兩箱紅果子，叫什麼…車什么子？我嘗了一個，甜得很，沒吃過這個。"
她一件件數，聲音越來越高，隔著屏幕，我能感受到她發自內心的快樂。
數完後她又想起什麼，把鏡頭轉回自己。
"小杜還給你爸買了衣裳，短袖和長褲，還有這個保溫杯，不鏽鋼的。你爸嘴上說用不慣，剛才偷偷拿起來看了好一會，說比他那個搪瓷缸子強。"
「對了，人家小陳還給你爸塞了兩條煙，你爸說這個煙可貴了，叫軟中華，他捨不得抽，給你留著辦事用。」
我盯著屏幕，喉嚨里被什麼玩意堵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媽，"我聲音嘶啞，"他們…走了？"
"走了。"她點點頭，"吃了下午飯走的。小杜說讓我們不要擔心，說你在安康工作很順利，很受領導器重。"
她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兒子，小杜比你大幾歲？"
我一愣。"七八歲吧。"
我媽沒再追問，只是"哦"了一聲。那聲"哦"里有很多東西。她一輩子沒見過杜姐這樣的人，不知道怎麼歸類。
"行了，"她擺擺手，"你好好的，回頭有出息了別忘了曾經對你好的人，做人要有良心。」
視頻斷了。
屏幕上黑了一下，映出我自己的臉，眼眶是紅的。
我盯著微信群里杜姐和陳哥的頭像，手指在輸入框停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發。不是不想說，是覺得什麼話都配不上他們這趟遠行。
我加完班已經晚上11點了，後來太累了直接在辦公室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手機把我震醒。來電顯示周律師。
"陶石，未央區法院剛給我打了電話，"他那邊有汽車喇叭聲，"寄到東郊的傳票退回去了，房子封著沒人收。法院問我你現在的地址是什麼？"
我報了項目部地址。
周律師嗯了一聲。"行，你等著吧，EMS會重新寄過來。"
掛了電話，我把筆帽蓋上。腦子裡在想周律師的話，傳票？又要開庭了嗎？
第二天下午，法院的快遞到了。
信封挺厚，法院專用封條，紅字印著"EMS特快專遞"。我撕了三下才撕開，手有點不聽使喚。
裡面兩樣東西：一張傳票，一份合同複印件。
我先看的傳票。
原告：西安宏達建材有限公司
被告：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陶石
訴訟請求：支付貨款及違約金共計38萬元。
38萬。我盯著這個數字，腦子空了一下，像有人從背後給了我一悶棍。
然後我翻了那份合同。一共七頁，前面全是條款，最後一頁，簽名欄。
兩個熟悉的字體：陶石。
這是我的簽名，我認得。我寫字有個習慣，最後一筆往上挑一下，這個挑勾我對著光看了半天，確認是我的。
我想起離婚前，曹德忠給我寄過幾次快遞。他在電話里拍胸脯："項目用的，簽了項目款就會批下來。"
那時我太著急用錢了，再加上他是我丈人的身份，我對他很信任。我從未想過，那個除了我親生父親，能讓我喊爸的人，會設計害我。
我一直以為簽的是正常的公司文件，誰知道簽的是這個。
我把合同和傳票攤在桌上，拍了張照片，發給周律師。然後又打了個電話。響了三四聲，他接了。
"周律師，傳票到了。宏達建材，38萬。"
"這字是你簽的？"
"錢心爸寄過快遞，一沓文件，讓我簽字。說是公司項目用的，我當時沒細看。"
周律師沒出聲。電話里有鍵盤敲擊的聲音，節奏很快。
"壞就壞在這兒，你可能簽的就是這些合同。"
周律師的聲音再次傳來，我嗓子發乾。
"忘了告訴你，"周律師又說，"陳總聘請我為萬盛資本的法律顧問，一次性簽了五年合同。同時，他讓我兼職幫你打石心建築的案子。這部分錢，陳總已經幫你付了。"
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我不用付錢。是有人替我付了錢，還把後續事項安排得明明白白。
"至於你的離婚案，我也會幫你打到底。贏了，你給我一部分律師費；贏不了的話，在萬盛資本樓下請我吃一個三秦套餐就行了。"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嘴角自己往上走的，我都沒反應過來。
這一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笑。
周律師查了系統，電話里一條一條報給我：
"目前的情況是這樣。鼎盛建材12萬8，已經判了，你被限高，房子查封；宏達建材38萬，傳票剛到你手裡；安泰裝飾22萬，律師函在路上，過幾天到；銀行經營貸50萬，逾期；還有一筆35萬的走帳糾紛，調查令正在查。"
我算了算，157.8萬。
周律師查到的結果，和我第一次去北郊那個格子間時，杜姐幫我查到的一模一樣。鼎盛12萬8，全部對上了。
"那我怎麼辦？"我有點慌了。
"先別急。你簽的文件有沒有留底？"
"沒有，簽完原件就寄給他了。"
"沒有原件，對你不利。但你有一個突破口。我查到宏達這份合同日期是2月4日，你之前說1月31日辦完婚禮，第二天就去度蜜月了。那麼，2月4日你在哪？這是不在場證明。"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那天晚上我在深圳蹲在便利店外面向杜姐借錢，因為錢心來例假了，沒錢買衛生巾。
「2月4日我…我在深圳。」我握著手機，手指快把保護套摳爛了。
「那就沒問題了，」周律師尾音上揚，聽起來很有信心，「你把深圳那邊的消費記錄截屏發給我即可，晚點我再跟你聯繫。」
掛了電話後，我回想了之前錢心爸的種種行為，現在看來，都是早有預謀。
而我，傻逼的給自己挖了一堆坑。
第二天下午四點，周律師再次來電。
"35萬那筆走帳糾紛，查清楚了。2024年3月，這筆錢進公司帳戶，當天分三筆轉走：15萬到曹德忠個人帳戶，10萬到一個叫'黑方貿易'的公司，10萬進了一個個人帳戶。我查了，黑方貿易的法人是曹德忠的侄子。網銀操作IP在他家和辦公室，凌晨一點到三點。這已經不是民事糾紛了，這是挪用資金。"
我手指開始發麻。"那接下來呢？"
周律師清了清嗓子，"好消息是，調查令證明35萬是曹德忠轉走的，和你沒關係。壞消息是，宏達這38萬、安泰那22萬、鼎盛12萬8，合同上簽字都是你，法人也是你。他拿你的名字收了貨、收了定金，項目不做、貨不發、錢不退。供應商告的是你，不是他。"
我坐在項目部宿舍床上。那張傳票擺在面前，合同攤在旁邊。
我盯著簽名欄里自己的字，我想起杜姐站在北郊空格子間裡說的話。她當時指著牆上那個破掉的"石心建築"招牌說："這不僅僅是讓你背鍋。而是讓你當法人，還讓你相信他是幫你掙錢，然後感恩戴德。"
我那時候沒聽懂，現在聽懂了。
手機又響，屏幕上兩個字：媽媽。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
—
曹德忠並非西安本地人，卻在本地建築圈混跡二十餘年，人脈四通八達。
他壓根不懂蓋樓，只精於鑽空子、玩借殼套路：用他人身份註冊公司，找人代簽合同，借別人帳戶收款，最後讓無辜者背下所有債務。
陶石，絕非第一個被他用來頂包掛名的人。
曹德忠本想唆使供應商分批起訴，藉此拖垮陶石。
可他算漏了一點：債務越多，留下的轉帳痕跡就越多，破綻越藏不住。
這場官司贏面雖小，卻絕非必輸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