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沒合眼。天熱,心裡更悶。
和周律師盤完那些爛帳,我腦子裡像糊了層漿糊,堵得喘不上氣,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鬧鐘在我耳邊響,腦子裡幾個數字不停的轉。35萬、38萬、22萬、12萬8、50萬。每一個數字,都是我拿信任給自己挖的坑。
今天宋經理從廣州總部述職回來,我得把新做的方案交給他過目。
我爬起來洗了把臉,水很涼,冰的我打了一個哆嗦。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圈發黑,鬍子拉碴,前陣子剛攢的那點精氣神全泄了。
我回到宿舍翻出剃鬚刀在臉上折騰了一番,再照鏡子,有了點人樣。
我沒有什麼打扮自己的心情,但現在關於我的謠言滿天飛,我要是頂著這副死人臉出去,等於坐實了我有問題。
我正準備去辦公區時,手機響了。是周律師。
"陶石,我昨晚整夜沒睡,把石心建築這條線的材料全部捋了一遍。"他嗓子很沙啞,能聽出來熬夜後的疲憊,"我得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隨便,哪個都得承受。"我對著話筒,心如止水。
"先說壞消息。"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沙沙聲,「石心這條線,基本是死局。昨天跟你盤過了,贏面幾乎沒有。」
「嗯,我知道。字是我簽的,我又是法人。」我嘆了口氣,這早就是板上釘釘的絕望。
"我必須跟你交個底。公司法有一條,第23條。一人有限責任公司,股東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於自己財產的,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什麼意思呢?就是你拿不出財務帳冊、拿不出審計報告、拿不出銀行流水。舉證責任在你,你什麼都拿不出來,法院直接判你連帶。"
"那我不是死定了?"我心裡發涼,甚至想到了坐牢。
"死不了。"周律師翻了一頁紙,"因為有突破口。"
「今年7月1號,新公司法生效了。其中有個第192條,以前沒有這麼明確的規定。」
電話那頭的語氣突然興奮起來,像是在廢墟里刨出了金子,我的心也跟著懸到了嗓子眼。
「這條說的是:公司的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指示董事、高管從事損害公司或者股東利益的行為的,與該董事、高管承擔連帶責任。」
我愣住了。字面意思我都懂,但連在一塊兒有點轉不過彎:「什麼…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峰迴路轉,你還有的救。」周律師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曹德忠不是石心建築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嗎?公司註冊是他一手操辦的,公章在他手裡,網銀在他手裡,合同是他讓你簽的,錢是他轉走的。他指示你這個名義上的法人,去做了所有這些事情,結果損害了你的利益、也損害了公司的利益。"
周律師說完停了好一下,給我留時間消化。
「當然,真要用這條,還得有證據證明是他指示的,不是光嘴上說說。但只要把證據做實,他現在跑不掉了。」
我腦子裡那團漿糊突然就散了,像夏天的夜裡吹來一陣涼風:「那我該怎麼做?」
「申請追加曹德忠為共同被告。他不是愛躲幕後嗎?咱們把他拽到檯面上來。宏達的38萬、安泰的22萬,讓他跟你一起背。不是讓你完全免責,是找人分攤。他至少得承擔一半,甚至更多。」
我握著手機,手心出冷汗。
「還有,」周律師又翻了一頁紙,「調查令查出的那35萬流水,這就不是民事糾紛了,是挪用資金。我這邊同步準備材料,走刑事報案。」
「刑法272條,挪用資金罪。一般情形三年以下;數額巨大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我的手指開始發麻,一股說不清的後怕從腳底直衝腦門。我從沒想過,那個讓我叫「爸」的人,居然幹著夠判幾年刑的勾當。
「周律師,」我聲音有點發飄,「這官司能贏嗎?」
「不是贏不贏的事兒。以前是你一個人扛雷,現在有人陪你一起扛。曹德忠一直躲在後面,覺得用的是你的錢、你的名、你的公司,他一身輕。現在第192條,把他揪出來了。」
我靠在板房薄薄的鐵皮牆上。隔壁有人打電話,聲音悶悶地透過來。
怕被人聽見,我捂住話筒壓低聲音:「那我需要做什麼?」
「寫份書面說明:公司註冊經過、公章怎麼落到他手裡的、合同是怎麼簽的、你當時為什麼沒看內容、網銀密碼你到底知不知道。越細越好,這是證明他是實際控制人、你是被指示的關鍵證據。」
「追加被告的申請,我今天下午就遞到法院去。」
結束通話後,我站在宿舍門口。
不遠處工地上的塔吊在轉,鋼索摩擦哐當哐當響。以前聽這聲音覺得煩躁,現在聽著,倒像是在磨刀。
這一次,我不想再縮著挨揍了。
下午剛上班,聽說宋經理到了,我正準備去找他,電話又響了。
陌生號碼,歸屬地西安。
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我還是按下了接聽。
「小陶啊。」熟悉的聲音,帶著那種慣有的、居高臨下的關切。
"好久沒給你打電話了。"
我身體僵住了,曹德忠!
"爸這段時間也忙,知道你跟心心、跟你媽那邊…弄的不太愉快。但是你看,咱們畢竟是一家人嘛,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處理呢?何必弄得這麼難看,讓外人看咱們家笑話,對不對?"
爸?還想給我當爸呢,臉真大。
我腦子裡突然閃過我媽的臉。
她坐在土炕上,把香雲紗衫子往鏡頭前懟,說"小杜給我買的"。我爸蹲在門檻上,抱著陳哥帶的軟中華開心的合不上嘴。杜姐和陳哥開車幾百公里去我老家,曹德忠坐在西安打一個電話。
他嘴上說一家人,實則害我坑我,而杜姐做的是對我好的實事。
我握著手機,沒出聲。
"小陶?你在聽嗎?"
我張了張嘴,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平:「曹總,有事找我的律師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很短,可能也就半秒。但我聽見了,那半秒里,他的呼吸亂了。
"小陶,你…"
我掛斷了電話。
—
曹德忠自以為在江湖裡滾了幾十年,什麼風浪都見過。但他算漏了一點,他沒見過新公司法的第192條。
這條律法就是給這種藏在陰溝里的人量身定做的。以前他能躲,讓別人在前面扛雷;現在不行了,法律的手伸進陰溝,要把他硬拽出來了。
陶石以前是被動的,就像個活靶子,別人遞過來什麼就接什麼,連躲都不會。但現在不一樣了。
周律師遞的是法律,我給的是信任,阿宇搭的是人脈。這三把刀,陶石以前不敢拿,現在他穩穩地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