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工位,手機響了。周律師。
我以為昨晚發給他的材料有問題,趕緊接。
"判決書下來了。"
"什麼?"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離婚案的?
"哎,這兩天忙糊塗了,忘了跟你說。"他聲音帶點歉意,"前天法院組織了補充質證,就你後來交的那些新證據。假診斷單、勞務費流水。這種程序性的事律師到就行,不用你從安康跑一趟。"
"錢心呢?"
"她沒來,她律師和她媽來的。她們沒新證據,二十分鐘就散了。法庭辯論終結,擇日宣判。今天出了結果。"
他停了一下。
"判決准予離婚。房產歸你,錢心拿共同還貸補償兩萬。"
我心口鬆了一下,房子保住了。
"但是,"他又頓了頓,"法院支持了錢心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判你賠她五萬。"
我腦子嗡了一下。
"為什麼?"
"她交了康橋醫院的診斷單,法院認定你婚前隱瞞債務、婚後冷暴力導致她抑鬱。診斷單的真假,法院說需要另案鑑定,不影響本案裁量。"
隔著話筒,我都能聽出周律師的憋屈。
"我那些證據呢?假診斷單、冒充催收、五千塊勞務費……"我已經坐不住了,從工位上站起來走到門外。
"法院認為,這些是夫妻矛盾激化後的報復行為,不能否定婚姻期間的過錯。"
我握著手機,手在抖。房子是保住了,但淨賠五萬。跟吃了蒼蠅一樣。
"她方已經上訴了,"周律師補了一句,"要求重新分割房產。"
"那我們也上訴。"
"已經在準備。但陶石,有個事你得明白。"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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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審判決不是終審。但一審判決會影響心理戰。錢心那邊現在覺得占上風,下一步只會更囂張。"
掛了電話,我在項目部樓下站了十分鐘。
我輸給了一個會演戲的人。
手機又震了,周律師微信。
"忘了說,宏達建材的案子,追加被告申請法院批了。明天上午開庭,曹德忠那邊傳票已送達。你下午能回西安嗎?"
"能。"
"行。到了直接來萬盛資本,碰個頭。"
我請了假,買了最近一班動車。
車上,我把離婚案結果發到三人小群。
杜姐回得快:"五萬精神賠償不能認。我們上訴,證據鏈還在補強。"
陳哥:"小陶,別崩。一審不是終審。明天還有一場更重要的仗。"
下午兩點,西安,下車後我直奔萬盛資本。
會議室里,杜姐坐靠窗位置,陳哥和周律師對面坐。周律師面前攤著文件,最上面是宏達建材的起訴狀。
"先說離婚案上訴。"周律師推了推眼鏡,"上訴狀我擬好了,重點打兩點:第一,康橋醫院診斷單的司法鑑定必須在本案里完成,不能另案處理;第二,錢心方偽造證據、教唆冒充催收,這不是報復行為,是惡意訴訟的前置行為。"
"能贏嗎?"我渴得不行,端了杯水一口悶。
"上訴改判概率不高,但能拖。拖的過程中,其他線會收網。"他看了陳哥一眼,"比如宏達案。"
陳哥接話:"宏達明天開庭,追加曹德忠為共同被告,法院已經批了。他明天派律師出庭,本人不來。"
"為什麼不來?"杜姐問。
"心虛。"陳哥笑了一下,"三十五萬走帳的流水調出來了,他知道自己站不住。"
周律師從文件堆里抽出一張紙,遞給我。
「陶石,這個人你認識嗎?」
我接過來,上面是法院的證人出庭申請書,寫明「證人:錢軍」,後面附著的身份證複印件上,住址和身份證號被粗粗塗黑,只露出姓名和出生年月。
"錢軍?"我想了兩秒,"認識,錢心媽的侄子。去年註冊石心建築時,曹德忠用他名義轉過兩萬塊。"
"對。"周律師點頭,"曹德忠那邊提交了一份錢軍的證人證言,說他是石心建築的前採購員,多次目睹你在辦公室簽文件、批核款項。他們想證明你積極參與經營,不是被蒙蔽的。"
我笑了,太荒唐了。
"石心建築統共就沒幾個人。我就去過那個格子間兩次,還是出事以後去的,一次查註冊地,一次查帳。我批過什麼款?我連網銀密碼都不知道。"
"所以我們明天申請他出庭對質。"周律師說,"這個人一到庭,謊言一戳就破。"
陳哥在旁邊補了一句:"曹德忠急了就亂出牌。找個從沒在公司上過班的侄子冒充員工,說明什麼?說明石心建築根本沒有真正的員工,沒有辦公場所,沒有業務流水。它就是個空殼,專門裝債的。"
"我們要做的,"周律師敲了敲桌面,「就是讓這個空殼現形。」
第二天上午,未央區法院,第三法庭。
原告席坐著宏達建材的代理律師,四十來歲,微胖,油光滿面。
被告席這邊,我和周律師。被告二的位置空著,桌上放著名牌:"曹德忠(代理人出庭)"。
九點半,法官進來。全場起立。
"被告二曹德忠未到庭,其委託代理人已提交授權手續,准予出庭。"
曹德忠的律師站起來,年輕女的,短髮,精瘦,眼鏡片後的眼睛很亮。
庭審開始。宏達律師先陳述:合同有效,陶石簽字,要求支付貨款三十八萬及違約金。
周律師起身。
"審判長,我方提交三份證據。"
第一份:2024年2月4日深圳酒店消費憑證加住宿記錄。"合同簽訂日為2月4日,被告當日人在深圳,不在西安。"
第二份:追加被告申請書。"曹德忠系石心建築實際控制人,新公司法第一百九十二條,控股股東指示董事高管損害公司利益,承擔連帶責任。"
第三份:35萬走帳銀行流水。"2024年3月,該筆資金進入公司帳戶後,凌晨一點至三點,分三筆轉走:15萬至曹德忠個人帳戶,10萬至黑方貿易—法人為曹德忠親屬。10萬至另一個個人帳戶。網銀操作IP位於曹德忠住所及辦公室。"
宏達律師反駁:"被告一作為公司法定代表人,其簽名具有法律效力。實際控制人理論,屬被告單方推測。"
曹德忠的女律師站起來:"審判長,我方補充提交一份證人證言。"
她遞上一張紙。
"證人錢軍,系石心建築前採購員。證言稱,2024年2月至3月期間,多次目睹被告陶石在辦公室簽署文件、批核款項。被告並非不知情,而是積極參與公司經營。"
我盯著那張紙,真想笑。莫須有的帽子往我頭上扣。
周律師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審判長,我方申請該證人出庭對質。"
法官看向曹德忠的律師:"原告方及被告二,該證人是否到庭?"
女律師愣了一下:"證人因事無法到庭,已提交書面證言。"
"書面證言需經質證。"法官敲了一下法槌,"鑑於被告一申請證人出庭對質,且被告二提交的新證人身份需核實,本案休庭,擇日再審。證人錢軍須於下次開庭到庭接受詢問。"
法槌落下。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周律師扶了我一把。
"沒事,"他低聲說,"對方急了,急了就露破綻。錢軍這個人,一上庭就得崩。"
出了法院,天陰得厲害,悶熱,像要下雨。
杜姐和陳哥在台階下等著。杜姐穿了條粉色長裙,風吹得裙角翻起來。
"怎麼樣?"
"休庭。"周律師說,"錢軍下回得來,那個人一查就露餡。"
"安泰那邊呢?"陳哥遞了瓶水過來。
"律師函昨天到了,"周律師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下周一開庭。"
我們四個人站在法院門口,風越來越大。
陳哥看向我:"小陶,你今天離婚案輸了一場,宏達案還沒贏。但你記住,我們所有的證據都是實的,錢家全是假的。他們是空殼。"
"而我們,"周律師接了一句,"已經讓這個空殼現形了。"
晚上,在陳哥公司樓下吃了碗牛肉麵。周律師先走了,說明天要去經偵遞交35萬的刑事報案材料。
杜姐和陳哥送我回東郊。
進了房間,我把包扔在沙發上,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媽媽。
我接起來。
"兒子。"她那邊很吵,鑼鼓傢伙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搭戲台。
"媽,你在哪兒呢?這麼吵。"
"媽在鄰村呢,"她聲音挺亮,"接了個活兒,唱幾齣戲。沒去牛家村,離你大姨家近,放心。"
我鼻子一酸。"媽,你別太累了。"
"不累,"她笑,"就是嗓子有點啞,老啦。"
頓了頓,她聲音低下來:"兒子,媽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以後不用你給媽轉錢了。媽這邊,只要掙下錢,媽就給你轉。你壓力太大,媽想幫幫你。"
我握著手機,眼淚湧上來。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出聲。
"媽…"
"你別哭,媽還沒死呢,哭什麼。"
我笑了,眼淚流得更凶。
"媽,我沒事。"
"沒事就好。媽唱戲去了,你好好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邊上,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
陶石今天拿到了判決書。法院的紙,蓋著紅章,每一個字都是冷的。
但冷不過人心。十二張假診斷單,換來了五萬塊精神賠償。
陶石輸了,但他沒倒。
因為他媽正在鄰村的戲台上唱一出老戲。《五典坡》里的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
戲詞裡有一句:寒窯雖苦,人心不苦。
陶石聽不懂秦腔。但他一定聽得懂,他媽在戲台上唱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對他說:兒子,我還在。
他還在。而且今天比昨天好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