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東西離開家。最近因為開庭來回跑,每次回來都有種恍惚感。房子保住了,但裡面那個人還沒緩過來。
走到保安亭,我特意停了一腳,沒看見老韓師傅。他好像離職了。原來挺怕碰著他,現在好了,連怕的機會都沒了。
我坐了最早一班動車回安康。宋經理給我爭取了升職機會,我得盯住,不能掉鏈子。
接下來日子過得平靜,忙,但踏實。這期間周律師打了三四次電話,核對證據、補材料。陳哥大部分時間在西安,一個月回兩三次廣州,最近又回去了,大學城有課,還有幾場客戶會。西安這邊主要是高工負責,周律師把控法律線。
安泰的傳票和起訴狀早就到了。我掃了一眼,看不太懂,乾脆把原件寄給周律師,全權委託。我實在分身乏術,宏達案才是眼前要命的。
九月初,日子突然提速。
一號,周律師來電:"宏達二次開庭定了,九月五號,周四早上九點。錢軍必須到庭。這次你得出場。"
這一刻終於來了。我甚至有點興奮。請了假,買好車票。
我在群里發了句:"後天宏達二次開庭。"
陳哥回得快:"陶石,這次不巧,哥這幾天在廣州,走不開。但你記住,不管多遠,只要你一句話,我馬上飛過去。群里隨時喊,我看到就秒回。"
杜姐:"我陪你去。周律師上午把材料又過了一遍。"
九月五號,未央區法院。
杜姐和周律師在門口等我。
"安泰那邊怎麼樣了?"我問周律師。
"材料遞了,下周庭前會議,你不用出面,我代理。"
杜姐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怎麼了?"我湊過去。
"我告錢心的案子,"她抬頭看我,"立案了。傳票今天送達。"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法院門口走出來一個人。曹德忠的女律師。還是那雙精明的眼睛,她掃了我們一眼,徑直進了安檢通道。
"她還是被告二的代理人,"周律師低聲說,"錢軍應該已經到了。"
第三法庭。
錢軍坐在證人席上。三十出頭,格子襯衫,頭髮梳得整齊,像是有備而來。曹德忠的女律師坐在旁聽席第一排,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袋。
法官進來,全場起立。
"上次休庭,要求證人錢軍到庭接受詢問,繼續質證。"
周律師起身。
"證人,請陳述你的姓名、年齡、職業。"
錢軍坐得筆直,語速均勻,像背稿子:"錢軍,三十二歲。曾在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擔任採購員,2023年12月入職,2024年6月離職。"
"公司全稱?"
"西安石心建築有限公司。"
"註冊地址?"
"西安市未央區鳳城八路XX大廈803室。"
對答如流。周律師點點頭,突然換了角度。
"2023年11月,也就是公司註冊之前,你是否向被告一陶石的銀行帳戶轉帳兩萬元?"
錢軍一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汗。
"這…這是…"
"請回答是或否。"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小下去:"是。"
"這筆錢是誰讓你轉的?"
錢軍看向旁聽席的女律師。她低頭翻文件,沒抬頭。
"我姑父。"
"你的姑父,是不是本案被告二的實際控制人,曹德忠?"
錢軍不吭聲了。我看見他手在桌下攥緊了。
周律師轉向法官:"審判長,請記錄:證人在公司註冊之前,即與被告二實際控制人曹德忠存在資金往來,並直接向被告一轉帳。他自稱2023年12月入職,卻在前一個月就經曹德忠指示付款。證人身份及證言可信度存疑。"
法官記錄。
周律師繼續:"證人,公司財務軟體叫什麼?"
錢軍答得快:"金蝶KIS。"
"公司網銀開戶行是哪一家?"
"招商銀行。"
"你確定?"
"我…我不太接觸財務…"
"你剛才說你是採購員,採購不接觸付款流程?"
錢軍臉開始發白:"小公司的採購,有時候也管錢。"
"那你經手最大一筆採購合同,金額多少?供應商全稱?合同編號?"
錢軍徹底卡住了。嘴唇哆嗦了幾下:"大概是…十五萬…不對,十八萬!"
"到底是多少?"
"我…我可能記混了…"
"你在公司做了七個月採購,最大一筆單子記不清?開戶行記不清?辦公地址記得清清楚楚,業務一樣答不上來?"
錢軍額頭上的汗往下淌。他看向女律師,女律師終於抬頭,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周律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陶石批過哪筆款?單據編號?日期?"
錢軍徹底崩了。手在桌下抖得像篩糠,襯衫領子濕了一圈:"2024年2月…有一筆…"
"2月幾號?"
"2月…2月…"
他卡住了。嘴張著,眼珠子定住,整個人像丟了魂。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休庭十五分鐘。"
錢軍快步走出法庭,拐進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我跟出去,假裝接水,站在拐角。
他背對著我,壓低聲音打電話。但情緒壓不住,聲音越來越大。
"姑父!你答應我的一萬塊呢?"
"我做都做了,話都說出去了…"
"你不管我死活?我那一萬塊賭債明天到期!"
我手機貼在耳邊,假裝打電話,錄音已經打開了。
錢軍越說越急,帶了哭腔:"姑父你說話啊!你當初找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就來站一下、念個稿,一萬塊到手。現在問我這個問我那個,我壓根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但走廊太安靜,每個字都往我耳朵里鑽。
"姑父你快說話啊!我做假證要是被發現,是要坐牢的!你答應給我一萬塊還賭債,現在問我要合同編號、問我要供應商名字,我他媽連公司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我連陶石長什麼樣都是開庭前才看的照片…"
錄到了。
我轉身快步走回法庭,把周律師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把手機遞過去。
周律師聽完,眼睛亮了。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下半場,交給我。"
錢軍回到證人席,臉色比剛才更差。襯衫領子濕透了,手一直在抖,連桌上的紙杯都不敢碰。
周律師起身。
"審判長,我方補充發問。"
"證人,你剛才休庭期間,給誰打了電話?"
錢軍一愣:"我…我沒打電話…"
"你稱呼對方'姑父',對嗎?"
錢軍臉色刷白。
"你的姑父,是不是本案被告二的實際控制人,曹德忠?"
錢軍嘴唇哆嗦,又去看女律師。
"曹德忠承諾給你一萬塊錢,讓你來法庭做這份證言,對嗎?"
錢軍徹底崩潰,聲音帶了哭腔:"他…他說就是來站一下,念個稿,一萬塊到手…我沒想到要問這麼多…"
"你有一萬塊錢的賭債,明天到期。所以你今天不是來作證的,你是來掙錢的。對嗎?"
錢軍低著頭,進來時那股氣全泄了,像被人抽了脊樑:"對。"
"你連公司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對嗎?"
錢軍的眼淚下來了:"對。"
周律師轉向法官:"審判長,證人當庭自認:其證言系被告二實際控制人曹德忠以金錢收買,承諾支付一萬元報酬;證人與被告二存在親屬關係;且證人承認對公司實際經營情況一無所知,連公司門朝哪開都不知道。該證言不具有任何可信度,請求法庭不予採信。"
他頓了一下。
"同時,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一十四條,訴訟參與人以賄買方法指使他人作偽證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情節輕重予以罰款、拘留;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我方請求法庭將本案涉嫌妨害作證的線索移送公安機關處理。"
曹德忠的女律師站起來:"審判長,我反對!對方律師的提問帶有誘導性,且證人情緒狀態不穩定,其陳述不…"
法官敲法槌:"反對無效。證人,你剛才承認的'姑父''一萬塊錢''念個稿''公司門朝哪開都不知道',是否屬實?"
錢軍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屬實。"
法官記錄,然後看向女律師:"被告二代理人,你方是否還有其他證據或證人?"
女律師臉色鐵青:"暫時沒有。"
"鑑於關鍵證人證言被推翻,且存在妨害訴訟的重大嫌疑,本案擇日宣判。證人錢軍,庭後留下,本院依法製作筆錄。另,本案涉嫌妨害作證線索,本院將依法移送公安機關。"
法槌落下。
我站起來,全身的血都在燒。
周律師收起文件:"這一下,曹德忠連證人都是買來的。空殼公司,假員工,真賭債。他已經窮途末路了。而且法院主動說移送公安,這是最狠的。"
我手機震了。陳哥在群里問:"怎麼樣?"
我回:"證人翻供了。曹德忠花一萬塊買的,法院說要移送公安。"
陳哥秒回:"穩。"
又補了一條:"哥明天下午的飛機回西安,等我。"
下午,我們三個去了萬盛資本附近的麵館。
周律師說,安泰案下周庭前會議,不用我出面,他代理。
杜姐問自己的名譽權案接下來怎麼走。
周律師放下筷子:"接下來是你的主場了。放心,我們都在,就像你一直在幫陶石一樣。這個案子核心是社會評價受損和照片P圖鑑定,你可能要自己出庭陳述。"
杜姐點點頭,給我碗裡夾了一塊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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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軍不是惡人。他是個被一萬塊錢和賭債逼到牆角的賭徒,可憐又可悲。
曹德忠連自家親戚都騙,一萬塊都要耍賴。他已經沒人可用了,也沒錢可用了。
陶石今天沒說什麼漂亮話,但他站在走廊里錄下的那幾十秒,比任何證據都鋒利。
他不再是活靶子了,他在往上爬。
而我們會陪著他,一起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