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多，我和杜姐站在咸陽機場到達口外。
杜姐看了眼手機："延誤了四十分鐘，應該快到了。"
我"嗯"了一聲，眼睛在人群里搜。
陳哥拖著個黑色登機箱出來，白條紋襯衫，西褲，步子很快。看見杜姐，把箱子往我手裡一塞，伸手就攬她肩膀。
"累不累？"杜姐笑的很燦爛。
"還行，廣州暴雨，延誤了倆小時。"他打了個哈欠，"餓了，先吃飯。"
我接過箱子。陳哥看我一眼："小陶同學有進步，氣色比上次好。"
"官司贏了半場。"我咧了咧嘴，跟小孩給家長匯報考試似的。
"走，哥請你吃好的。"
陳哥開車，我們直奔蓮湖區。那裡有家羊肉泡饃，好吃，就是店面小，不好找。
到的時候大概四點，還沒到飯點，老白家泡饃館裡人不多。杜姐熟門熟路，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跟老闆說："三碗牛肉泡饃，自己掰。"
"自己掰是啥意思？"陳哥一臉懵。
杜姐勾了勾嘴角，沒理他。
老闆端上來三個大白瓷碗，裡面裝著死麵餅，硬邦邦的。
杜姐拿起一個餅，開始掰。拇指和食指配合，一小塊一小塊，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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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總，吃泡饃得自己掰，越細越入味。"
陳哥拿起餅，研究了兩秒，直接往嘴裡塞了一口。
杜姐抬頭："你幹嘛呢？"
"餓了。"陳哥嚼著餅，含糊不清。
我在旁邊憋了半天，忍不住笑出聲："哥，你來西安也有陣子了，入鄉隨俗是一點沒學會。人設崩了。"
陳哥把嘴裡的餅咽下去，又拿起一個，裝模作樣掰了兩下，塊大得能砸死狗。
"我現在學，現在學。"他嘿嘿一笑。
杜姐白了他一眼，把自己掰好的細饃推過去："我這碗給你。"
陳哥也沒客氣，起身去拿了三瓶冰峰。
老闆端著湯鍋過來，往三個碗裡澆上滾燙的牛肉湯。香氣炸開，空氣里混著糖蒜的味。
我們只顧低頭吃饃，沒人提官司。
陳哥吃了半碗，停下來，擦了擦嘴。
"小陶，革命成功一半了。前面的事也過去了。回頭來哥公司看看，給你物色個小姑娘，重新開始。"
我筷子頓了一下。
"哥，我現在哪有這心思。"我低頭繼續吃，"遍體鱗傷了，不想談感情。"
陳哥看了我一眼，沒再勸。
"行，哥尊重你。等你想談的時候說一聲。"
杜姐在桌下踢了陳哥一腳。
"吃飯，少說兩句。"
手機突然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陌生號碼，歸屬地西安。點開，錢心發來的簡訊，內容很短："你這個騙子，等著瞧，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陳哥坐在旁邊，看見了。杜姐也看見了。
他倆對視一眼，沒說話。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吃。好久沒吃泡饃了，這玩意天天吃有點貴，碳水也高，偶爾吃一頓太解饞。
"老闆，再加碗湯。"我抬頭喊。
吃完飯，陳哥和杜姐送我去車站。路上大概商量了接下來的事，主要是杜姐的起訴案，有周律師在，倒也沒那麼慌。
晚上九點，回到安康項目部。
板房還是那些板房，塔吊還是那座塔吊。但走進去，總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周一上班時，這種感覺更明顯。
同事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是那種"聽說他婚內出軌"的打量，現在帶了幾分客氣。
宋經理在會議室等我。
"小陶，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今天開個短會。"
會議室里坐了七八個人。我心裡尋思，是不是要上新品或者有啥變動。
宋經理站起來："宣布個事。總部批覆了，陶石從今日起升任運營一部組長，即刻生效。"
會議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個老員工嘴角往下撇了撇，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試用期轉正才多久，靠的什麼心裡沒數嗎？"
我沒看他。沒必要。
宋經理清了清嗓子："散會。陶石，你留下。"
等人走光了，宋經理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
"總公司那邊派了個實習生過來，叫蘇晴，應屆畢業，學市場營銷的。你帶她一下。"
"女的？"
"嗯，總部特意交代，放到一線鍛鍊。"宋經理看了我一眼，"年輕人，好好帶，別出岔子。"
"明白。"我做了個遵命的手勢，宋經理被我逗笑了。
傍晚，項目部食堂。
我端著盤子打飯。一份土豆燒肉，一份炒青菜，一碗西紅柿蛋湯。
這是我幾個月來第一次敢打肉。平時自己一個人，什麼便宜吃什麼，餓不死就行。也就跟陳哥杜姐在一起時能吃頓好的。
我端著盤子往靠窗的位置走。
剛坐下，一個身影走過來。
"陶老師，這邊有人嗎？"
我抬頭。
女生，齊劉海，眼睛很大，個子不高，背著個米色帆布包。說話聲音輕輕的，帶點南方口音的軟。
我愣了一下。這個場景讓我想起剛來項目部的時候。那時老周他們坐一桌，我端著盤子走過去，他抬頭看我一眼："這兒滿了。"那個眼神我一輩子忘不了。我當時端著盤子站在過道上，像個傻子。
"沒人，你坐。"我把自己的盤子往旁邊挪了挪。
女生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旁邊椅子上，從包里掏出一個小保鮮盒，推過來。
"陶老師，我帶了水果，您吃嗎？"
保鮮盒裡是切好的蘋果和葡萄，用牙籤插著，很精緻。
"不了，你自己吃。"我笑了笑。
如果沒猜錯，這就是蘇晴。我今天還沒來得及去找她，沒想到在這碰上了。
"那您明天吃嗎？我多帶一份。"
"不用這麼客氣。"我看著她，"你叫蘇晴吧？"
"嗯，蘇州的蘇，晴天的晴。"
"哪個學校的？"
"廣東財經大學，市場營銷。"
"對運營感興趣嗎？"
"挺感興趣的，就是啥都不懂。"她笑了笑，"還得陶老師多教。"
"別叫陶老師，叫我陶石就行。"
"那不行，宋經理說您是我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
我一口飯差點噴出來，趕緊從她盒子裡拿了一塊蘋果塞嘴裡。
"唔…好吃…甜。"
蘇晴笑了，很善良的那種笑，沒有任何攻擊性。
我低頭吃飯，沒再接話。蘇晴也安靜吃，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尊敬。
食堂的吊扇嗡嗡轉，把飯菜的熱氣吹散。
我心裡想：老周當初排擠我，我今天不能排擠新人。我淋過雨，所以得給別人撐把傘。
問了幾句工作安排，蘇晴一一應答。聲音輕，但條理清楚。
吃完飯，我把盤子端到回收處，蘇晴跟在後面。
"明天早上八點，到運營部找我。"
"好。"蘇晴點頭，背著帆布包走了。
晚上九點，剛回宿舍，劉鵬打來電話。
"陶兄，最近咋樣，出來喝酒啊。"
"最近忙。"我靠在牆上，"怎麼了？"
"昨晚兄弟去夜場，你猜看到誰了？"劉鵬的聲音隔著話筒透出一股子八卦味。
"誰？"我揉了揉眉心。
"你媳婦。"劉鵬壓低聲音，"錢心，跟一個男的抱在一起啃，老刺激了。話說你倆到底啥情況？"
我沉默了兩秒。
"隨她去吧。"我說，"她的事跟我沒關係了。"
劉鵬愣了一下："兄弟，你真沒事？"
"沒事。謝了。"
掛了電話，我走到門口。隔壁宿舍有人在打遊戲，聲音透過薄薄的板房牆傳過來。
我看著不遠處的項目部大院。路燈亮著，光打在空蕩蕩的操場上。有幾隻蛾子圍著燈轉，撞上去，彈開，再撞上去。它們不往暗處飛，就認準了那盞燈，一下一下地撞。
我以前也是這樣。認準了一個人，就拼命往那盞燈上撲。也不管燙不燙，不管撞下來會不會碎。
現在我不撲了。
手機又震了。三人小群里，陳哥發了條消息："到安康了沒？"
我回："到了。"
陳哥："周末回西安，哥請你吃潮汕牛肉火鍋。"
我："行。"
杜姐跟了一條："我訂位子。"
我看著屏幕，手指懸在輸入框半天，最後只敲了一個字："好。"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回宿舍。
—
這一路走來，我見過陶石很多種樣子。崩潰的，發抖的，絕望的，攥著拳頭一夜睡不著的。
但今天我見他在面對錢心的威脅時面不改色地扣下手機，我就知道，他把自己從泥里拔出來了。
這是傷口反覆結痂、反覆撕裂之後長出的新肉。
蘇晴叫他"陶老師"，和錢心以前叫他"石頭"，是兩個世界。一個想從他這裡學東西，一個想從他這裡拿東西。
他終於分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