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最後一天,蘇晴抱著個文件夾跑到我工位旁邊。
"陶老師。"她聲音很小,眼睛很亮。
我抬頭看她。
"我今天拿到工資了。"她把文件夾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雖然還沒轉正,但是我想請你吃個便飯。你在安康幫了我那麼多,我…"
她沒說完,耳朵紅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我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回,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陳哥。
我激動地接起來。"陳哥!"
"陶組長,"陳哥在那頭笑,"我回廣州了。出來,請你吃飯。"
我看了眼蘇晴。她還站在那兒,手指絞著文件夾邊緣。
"不好意思,"我輕聲說,"我哥回廣州了,叫我去吃飯。"
蘇晴愣了一下,然後爽朗地笑了:"那好吧,陶老師,下次我再請你。"
晚上下班後,我按陳哥發的定位找過去。
珠江邊,一家露天大排檔。塑料桌椅,路燈昏黃,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油煙味。
我站在路邊,愣住了。
這地方我認識。
夏天的時候,我萬念俱灰,坐在欄杆上準備和這個世界告別。同一條江,同一個岸邊,同一個路燈照不到的角落。那天晚上我站在這兒,覺得全世界都把我扔了。
現在我又站在這兒,陳哥坐在塑料凳上,沖我揮手。
我咧開嘴小跑過去。
"陳哥,你怎麼回廣州了?"
"分公司那邊有高工,我回廣州處理點總公司的事務,順道受人之託看看你。"他推了瓶珠江純生過來,"坐。"
我坐下,握著啤酒瓶,看了看江面,又看了看他。
"陳哥,現在廣州和西安,哪個是你的家?"
他瞪我一眼,喝了一口酒。
"那當然是西安啊,廣州是出差。"
話音落下,我倆哈哈大笑。
他舉起瓶子,跟我碰了一下。
"公司的案子判了,離婚也判了,感覺怎麼樣?"
"沒感覺。"我聳了聳肩。
"沒感覺就對了。"陳哥笑了笑,"真正的結束,不是放鞭炮,是關燈。"
我抬頭看他。這話和杜姐說的一模一樣。
"陳哥,你是我的貴人。沒有你和杜姐,我走不到今天。"
陳哥愣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嘆了口氣。
"陶石,其實我得謝謝你。"
謝我?我懵了。
"如果不是你來廣州工作,怕被騙讓你杜姐想到了我,我估計這輩子和她只能咫尺天涯。"他看著瓶身上的水珠,"你才是我的貴人。你讓我有了勇氣,遠赴西安落地生根。"
我沒出息地哭了。
片刻後相視一笑,誰也沒說話。
我拿起酒瓶,又跟他碰了一下。
"陳哥,我希望杜姐幸福。也希望你幸福。"
他看著我,眼神里浮出一絲笑意。
"你也會的。"
店裡音響忽然響了。還是陳曉東的《比我幸福》。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費我狼狽退出…"
陳哥跟著哼了兩句,普通話不標準還跑調。我忍不住嘲笑他。
"難聽死了。"
"你唱得好聽?"陳哥瞪我。
"我不會唱。"
"那就聽著!"
我們坐在塑料凳上,兩瓶珠江純生,一鍋牛肉丸在爐子上咕嘟咕嘟。江面上有船經過,燈一閃一閃的。對岸的樓群亮著,像一條發光的銀河。
我抬頭看了看江面。記憶里那天晚上,水很黑,路燈照不進去。現在還是那條江,還是那片水,但路燈好像亮了一點。
"陶石,以後每個月我回廣州,都找你喝一次。"陳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轉頭望向他。
"你說的。"
"我說的。"
他舉起瓶子,我也舉起來。兩瓶啤酒撞在一起,發出脆響。
"比我幸福。"他說。
"一起幸福。"我說。
我們一口氣喝完,然後跟著店裡的音響,哼起了那首歌。
第二天我去領了項目提成。
底薪9500,提成10500,一共20000。我打開銀行APP,一筆一筆轉。
房貸6300、二押1000、網貸1000、信用卡1500、公司債3000。
轉完,還剩七千二百多。
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個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滿了數字,有些劃掉了,有些還紅著。
我翻到全新的一頁,寫下一行字:
欠陳哥、杜姐:15萬(新增)
之前杜姐借給我的那些錢,我已經一筆一筆記錄在冊。她說不用還。但我怎麼可能不還呢,每一分都是她辛辛苦苦攢的血汗錢。
我會還,只是沒有那麼快。
我給杜姐發微信:
"姐,我這個月剩了7000多。我知道我給你轉過去你肯定不要。我把這個錢存起來,等我存夠了一次性給你。你中間需要用錢的話,跟我說。"
我又補了一句:"這張卡我起了個名字,叫杜姐愛心基金。"
杜姐回得很快:"好,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基金就由你保管吧。"
我盯著屏幕笑了一下,仿佛看見了2018年那個善良熱心的女孩。
一個周末,我給杜姐發微信,她沒回。
等了一下午,還是沒回。我有點慌,打了個電話過去。
響了好幾聲,她接了。
"陶石。"她聲音有點遠,風聲幾乎要蓋過她的話。
我把耳朵湊近話筒:"姐,你幹嘛呢?"
"我在西藏呢。"她哈哈大笑,"跟阿宇過來玩。"
我愣了一下,陳哥太不地道了,上次見面也沒說倆人要遠行。
"西藏?"
"嗯。大昭寺門口,剛才在轉經。"她頓了頓,"我和你陳哥在這邊給你祈福了,還求了塊瑪尼石,上面刻著六字真言。保佑你以後順順利利,安安康康。"
"陶石,"杜姐說,"我來了西藏才知道,每個人這輩子遇到什麼人、經歷什麼事,不是隨機,是定數。"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經歷的這些事,並不是因為你蠢、你貪。它就是發生了,就像這轉經筒。"
她那邊有風聲,有遠處的人聲,像是在一個很大的空地上。
"藏民手裡搖著轉經筒,順時針轉,一圈就是一遍經文。不能逆轉,逆轉就給倒回去了。你欠的債,一筆一筆還;你受的苦,一天一天淡。這不就是轉經嗎?一圈一圈,總會轉完。"
我聽著杜姐一句一句的話,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流下來了。
"姐…"
"陶石,"她打斷我,"你記住。因果不是報應,是歷練。你扛過來了,這圈經就轉完了。"
電話掛了。
我坐在公司宿舍的床上,盯著白色的牆壁。任由眼淚滴在手上、被子上。
我打開那個舊筆記本,上次記完帳就帶回宿舍了。
我在那頁"欠陳哥、杜姐:15萬(新增)"下面,又寫了一行:
杜姐愛心基金:+7000
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心。
—
大昭寺門口的青石板上,有經年累月的包漿。被人踩過,被膝蓋磕過,被匍匐的身體磨過。我站在邊上,不敢往中間走。那是朝聖的人磕頭的地方,我只是個遊客。
阿宇在旁邊買酥油茶,塑料杯,兩塊錢一杯。他遞給我,說喝一口,暖和。
我喝了,很甜。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陶石發了條微信,"謝謝姐,我會好好地活。"
那塊瑪尼石在我包里揣著,等回去了給他。
陶石是我看著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很多時候我很自責,我總是在想,假如我當初拼命去阻止,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好在現在他自己站住了,不需要我再伸手去扶。
阿宇問我,你在想什麼。
我說,想轉一圈。
他笑了,轉吧,我等你。
我順時針走了一圈。大昭寺的轉經筒在牆邊,我伸手撥了一個。銅的,涼,轉起來有輕微的摩擦聲。
不是經文在響,是時間在響。
天亮了,不止是西藏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