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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陶石,晚安。」「晚安,蘇晴。」

2026-09-16 05:44:46 作者: 杜止

  十一月中旬,廣州的天氣有點涼了。

  周律師打來電話。

  "陶石,你需要回西安一趟。石心建築公司要註銷,你是法人,得簽字。"

  "我一個人去嗎?"

  "我陪你。法院的執行裁定已經下來了,曹德忠是實際控制人,經營貸五十萬他扛,跟你沒關係。工商這邊需要法人到場,簽字確認。"

  "需要什麼材料?"我握著手機,看了一下手裡的工作安排。

  "法院判決書、營業執照、公章、股東會決議——曹德忠那邊我已經讓他簽字了,他不敢不簽,法院盯著呢。還有清算報告,我這邊安排會計事務所出。你帶上身份證,別的我搞定。"

  "好,我請假。"

  "請一天就行。周五去辦,周末回。"

  周五早上,我落地咸陽機場,周律師在出口等我。他穿了件黑色大衣,比之前瘦多了。

  "陶石。"他接過我的包,"走吧,先去工商局。"

  工商局在鳳城八路,大廳人不多。周律師從公文包里掏出文件,我一份一份簽。

  "清算報告顯示公司無債務糾紛?"我看著這句話有點不解。

  "安泰和鼎盛的官司都結了,法院認定曹德忠是實際控制人,所有債務和你無關。公司帳戶里沒有錢,沒有未結訴訟。"周律師把筆遞給我,"簽吧。"

  我點點頭,在《企業註銷登記申請書》上簽了字。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簽完最後一筆,工作人員把營業執照收走,蓋了章,給了我一張《准予註銷通知書》。

  

  "處理完了,"工作人員說,"以後這家公司跟你沒關係了。"

  沒關係了。我出了口氣。

  "還有別的法律手續沒辦完的嗎?"我看向周律師。

  "離婚二審已經判了,安泰、宏達、鼎盛都結了。沒有了。"周律師把文件塞進包里,"走,回萬盛。"

  熟悉的22樓,我進門就愣住了。上次來,地上堆著雜物,辦公桌空了一半,供應商資料散得到處都是。現在滿眼都是人,大家在各自的位子上忙碌著。有人打電話,有人敲鍵盤,有人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出來。

  前台小姑娘沖我們笑了一下:"周律師好,陳總在等你。"

  "好的,這是陶工。"周律師介紹我,小姑娘禮貌地點了點頭,帶著我們往會議室走。

  陳哥從辦公室出來:"陶石,來了?"

  "陳哥,"我指了指大廳,"變化太大了。"

  "是啊,"他笑了,"已經進入正軌了。"

  會議室高工也在。陳哥指了指我:"陶石,你在線上跟我們幹了這麼久,今天線下碰個頭。高工,你給他講講數據模型。"

  高工打開投影儀,講了幾個小時。我聽得懂,但跟不上。他太厲害了。

  開完會,陳哥說:"走吧,吃飯。"

  我們去了樓下那家小店。我點了三秦套餐:肉夾饃、涼皮、冰峰。周律師忍不住笑了。

  "有心了啊陶先生,我念叨這口很久了。"

  "兩個月了吧。"我咬了一口肉夾饃,"真對味,廣州吃不到這個。"

  吃完飯,陳哥拍了拍我肩膀:"陶石,我回公司處理點事,晚上陪你走走?"

  我搖了搖頭,我想自己走走。

  他看了我一眼,說,好。阿杜去外地出差了,不在西安,有事你隨時找我。

  我坐上地鐵,一號線方向,往紡織城走。中間隨便選了個站,跟著人流走出去。


  街道很熟悉。路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往下掉。車輪碾過去,咔嚓響。

  十一月的天還不是很冷,氣溫剛好。

  我漫無目的地沿著人行道一步一步往前。這條路我以前天天走,從出租屋到公司。那時候騎摩托車,車子開得飛快,就怕遲到。現在我可以走得很慢,沒人催我,也不用趕回家伺候女人和貓。

  前面是一個十字路口,我以前在這裡擺過地攤。賣數據線,賣發卡,賣很多小東西。城管來驅趕,我抱著箱子跑,數據線纏在一起,解了半個小時。現在路口乾乾淨淨,已經沒有擺攤的了。

  再往前走,是一個燒烤攤。我以前在這裡喝酒,一個人,五瓶啤酒,喝到十二點。那時候覺得自己很厲害,未來可期。現在攤子還在,老闆換了人,是個女人,正在收拾桌子。

  再走,面前是一個小區。我以前送外賣,保安不讓進,我把車停門口,跑進去,跑了兩棟樓,單子超時了。客戶打電話罵我,我一個字沒回。現在小區門口還是那個保安,他好像老了很多,正在對著快遞員罵罵咧咧。

  我繼續走。風灌進領口,有點涼。走了很久,身體冷了,心裡反而空了。

  我以前覺得西安是個牢籠。現在回來了,發現它就是個舊盒子。裡面裝著以前的我,那個我蹲在裡面,哭過,罵過,想過死。現在盒子還在,但我不在裡面了。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朝陽門。紅燈,我停下來。

  旁邊停了一輛車。白色轎車,很熟悉。我轉頭看了一眼。

  然後,我看到了那張折磨我無數個日夜的臉。

  錢心。她坐在副駕上,低頭看著手機。駕駛座上是一個穿著很時髦的男人,我不認識。那人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去牽她的手。她嘴角彎了一下,笑得甜蜜。像當初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是這麼對我笑的。

  我盯著她。手心在抖。我想衝上去,掐住她脖子,問她憑什麼。但雙腳釘在地上,動不了。

  恨像火,燒了一下,忽然滅了。剩下一堆灰,風一吹,散了。

  她沒變。她還是她,只是我變了。

  紅燈還有三秒。

  我看了三秒,綠燈亮了。

  那輛車往右拐了。我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風很大,吹得我眼淚流下來。我擦了一下,的確是風吹的。

  晚上,我買了張火車票。綠皮火車,西安到廣州,硬座。

  周律師罵我:"你瘋了?飛機不到三個小時,綠皮火車二十多個小時,你是沒苦硬吃?"

  "你不懂,"我淡淡地說,"這是我的心結。"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勸。

  周六中午我上了車。車廂里很擠,味道很複雜。有人吃泡麵,有人嗑瓜子,有人打電話。列車員推著小推車過來,喊著:"香菸啤酒礦泉水,瓜子花生八寶粥。"

  我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我想起第一次去廣州,也是綠皮火車,也是硬座。坐了三十多個小時,屁股疼,腰疼,脖子疼。那時候覺得這是我人生中最難熬的一段路。現在又坐了一次,發現沒那麼難熬。

  車還是那趟車,路還是那條路。

  對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抱著孫子。小孩在哭,老太太從包里掏出一塊糖,塞他嘴裡。哭聲停了,只剩下糖紙的窸窣聲。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發現我盯著她。她又從包里掏出一顆糖,遞給我。

  "孩子,你心裡是不是很苦?吃一顆糖,吃一顆糖,什麼都變甜了。"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糖紙剝開,放進嘴裡。確實很甜。

  窗外是山,是田,是房子。一站一站往後退。

  到廣州是第二天下午。我出了站,手機響了,蘇晴。

  "陶老師,你回來了嗎?"

  "嗯,剛到。"

  "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去我家。"

  我愣了一下,腦子轉了幾圈,實在找不出拒絕的話,最後擠出一個字:"好。"


  晚上,我買了些水果,加上從西安帶來的特產,站在蘇晴家門口。

  她開門,臉有點紅:"快進來吧。"

  屋裡很乾淨,有股淡淡的飯菜香。客廳里擺著一張圓桌,菜已經炒好了。煲湯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很濃。




  一位戴著眼鏡的男士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這就是陶老師?來來,坐。"

  我把水果和陝西特產放在茶几上:"叔叔阿姨,你們叫我小陶就行。"

  "小陶,"蘇晴媽給我盛了碗湯,湯很清,裡面有瘦肉和枸杞,"我們家晴晴說,公司有個陶老師,對她特別照顧。我們早就想見你了。"

  "同事間照顧應該的。"我急忙伸手接過湯碗。

  蘇晴爸給我夾了一塊乳鴿,我咬了一口,皮脆肉嫩。

  "小陶,你是陝西哪裡的?"

  "陝西偏北。"我頓了一下,"我爸在老家,沒什么正經工作,缺錢就去工地上扛水泥。一輩子沒掙過大錢。"

  蘇晴爸看著我,眼神很認真。

  "小陶,你爸不容易。扛了一輩子水泥,沒掙到大錢,但沒讓你餓著,這就是當爹的。"

  我沒說話,眼眶有點發酸。

  "那你媽媽呢?"蘇晴媽問。

  "我媽唱戲,秦腔,紅白喜事,一場三五百塊。"

  蘇晴媽眼睛亮了:"秦腔?我聽過!網上有視頻,特別好聽。"

  我拿出手機,給他們看我爸媽的照片。照片裡我媽穿著戲服,我爸站在旁邊,眼睛是彎的。

  "你母親真有氣質,"蘇晴媽聲音溫柔,我能聽出她的真誠,"一看就是文藝工作者。"

  "你父親也是,"蘇晴爸說,"沉默,但一看就是特別愛你的那種人。"

  我低下頭,看著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小陶,"蘇晴爸問我,"你家裡現在還有什麼困難?"

  "我每個月要還一萬三,"我如實相告,"我欠兩百多萬。房貸、二押、網貸、信用卡、公司債。"

  蘇晴爸媽把目光投向我。

  "我剛離婚,"我看向他們,"二審剛宣判。西安有一套房子,還在還貸。"

  蘇晴爸點了點頭。

  "人這輩子,誰還不栽幾個跟頭。栽了就爬起來,沒什麼過不去的。"

  蘇晴媽又給我盛了一碗湯:"小陶,多喝點,這湯煲了三個鐘頭。"

  "謝謝阿姨。"

  蘇晴爸問我西安的冬天冷不冷。我說冷,乾冷,風往骨頭裡鑽。他說廣州冬天也冷,濕冷,不一樣。我說還是乾冷舒服,習慣了。他笑了,說你是北方人,北方的冷是正經冷。

  蘇晴媽問我媽唱什麼戲。我說秦腔,有時候也唱眉戶。她說秦腔好聽,她以前在網上聽過。我說我媽唱了一輩子,嗓子啞了還在唱。她說嗓子啞了才地道,老了的聲音有味道。

  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蘇晴媽不停給我夾菜,蘇晴爸跟我聊陝西,聊廣州,聊工作。沒有一句說教,沒有一句憐憫。就像我本來就屬於這裡。

  走的時候,蘇晴媽塞給我一袋水果:"拿著,路上吃。"

  "阿姨,不用。"我急忙擺手。

  "拿著。"她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小陶,以後每周都來家裡吃飯。你背井離鄉,一個人也沒什麼親戚朋友,以後我們家就是你家。你跟晴晴一塊兒回來就行。阿姨有好吃的,讓晴晴給你帶上,公司那飯怎麼能跟家裡比?"


  我連連道謝,拿著水果走到門口。蘇晴跟出來。

  "陶老師,"她站在門口,臉有點紅,"我爸媽沒嚇到你吧?"

  "沒有,他們很好。"

  她笑了,路燈照在她臉上,很明亮。

  "陶老師,晚安。"

  "叫我陶石就行。"

  她愣了一下,又笑了。

  "陶石,晚安。"

  "晚安,蘇晴。"

  —

  那天我在出差回西安的路上睡著了。

  做了個夢。

  夢裡,陶石騎著一輛摩托車,停在我面前。他摘了頭盔,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姐!"他喊得很大聲,像小朋友考了第一名跑回家報喜。

  "你看!"他拍了拍車身,"川崎Z900!我終於攢夠錢了!"

  我愣了一下。川崎Z900,他念叨了好久的東西。

  他穿了一件黑色騎行服,手套上還沾著機油。頭髮被頭盔壓得翹起來,像個高中生。

  "姐,還有好消息。"他把頭盔夾在胳膊底下,"我把我爸媽接到西安了。"

  "真的?"

  "嗯!西安有個演藝公司看上我媽了,讓她當專業演員。以後不用在老家跑紅白喜事,公司有固定演出,還去附近鄉縣做小型巡演。收入比原來多,還買保險。"

  他眼睛亮著,一口氣不停:"我爸也有活兒幹了。我住的小區有個保安大叔要退休,我爸去接任。人家說大叔都六十了,我爸才五十來歲,剛好夠格。我爸性格沉穩,不愛說話,人家一眼就看上了。下周入職。"

  他跨在摩托車上,身子往前傾,像隨時要衝出去。

  "姐,"他眨了眨眼睛,"周末和陳哥來我家吃飯。我爸媽給你們做正宗的家鄉菜。我媽說了,小杜和小陳是咱家的大恩人,必須請你倆吃頓地道的。"

  我剛要說話,車顛了一下,我醒了。

  窗外是秦嶺的山影,一片連著一片。太陽從雲層里漏出來,照在高速公路上。

  我摸出手機,給陶石發了條消息:"今天出太陽了。"

  他很快回過來:"姐,廣州也是。"

  我笑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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