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直到11點,我都沒等到雷聲回家。
我看著餐桌上給他留的那碗麵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還有幾塊瘦肉。其餘的肉我都挑給了小雅,自己只煮了碗素麵,撒了點鹽。
我抱起小雅放到小床上,蓋好被子,臨走時又俯身,在女兒額頭上親了一下,她在睡夢中露出甜甜的笑。
退回客廳,我拿起手機,點開和雷聲的聊天窗口,打了幾個字:「老公,還沒下班嗎?」手指在發送鍵上懸了半天,最後還是刪掉了。
我撥了他的號碼,響了三聲就被掛斷,緊接著收到他的消息。
「今晚加班,你和孩子早點睡。」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加班?一個月里他有二十天都在加班。以前他從來不是這樣的。
以前他下班就回家,門一開先喊一聲寶貝我回來了,小雅聽見聲音就往門口跑,他蹲下來把女兒舉過頭頂轉兩圈,等小雅咯咯笑起來,才捨得放下換鞋。換完鞋就進廚房,解開我身上的圍裙,親我一口說你去歇著,我來。
那時候我不怕他晚歸,不怕他不接電話,不怕兜里沒錢逛菜市場。因為那時,他眼裡全是我。
我把手機倒扣在沙發上,屏幕朝下,像扣住一隻撲騰的飛蛾。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我伸手按掉,它又響,再按。響到第三遍,我才勉強起身,腿蜷著不想動。
我下意識看向身旁,是空的。走到客房推開門,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有。
他果然一整晚都沒回來。
我倒掉餐桌上那碗雞蛋瘦肉麵,碗口傾斜的瞬間,心裡一陣不舍,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打開冰箱,裡面只剩兩個雞蛋,幾根蔫巴巴的青菜。
小雅站在廚房門口,懷裡抱著兔子玩偶,一臉委屈地望著我。
「媽媽,我想吃肉。」
「好,小雅乖,媽媽先給你做雞蛋羹,等下就去買肉好不好?」我勉強擠出一個笑。
「好。」小雅開心地揮舞著小手。
給小雅做好雞蛋羹,看著她吃完。我蜷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手機。
不能再等了。今天必須見到雷聲。興趣班的錢暫時沒有就算了,生活費再不給,我和孩子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我打算去他公司當面要。可我該怎麼去?外企里的女人個個光鮮亮麗,踩著高跟鞋,留著大波浪,而我穿著舊睡衣,頭髮枯得像一堆稻草。
生完孩子之後,我再也沒去過他公司。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怕給他丟人,怕前台的小姑娘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
我坐在那兒想了很久,久到小雅又輕輕喊了一聲媽媽。
我咬咬牙站起身,走進臥室翻箱倒櫃。幾年前的衣服一件件翻出來,在身上挨個比劃。最後找出一件米白色大衣,是結婚第一年買的,袖口有些磨損,但還能穿。
穿上後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我站在鏡子前,三十二歲的人,看著像四十二歲。
就這樣吧,再磨蹭下去,天黑了就更去不成了。
我拜託鄰居幫忙照看小雅,自己騎著電動車去找雷聲。寒風呼呼往脖子裡灌,露在外面的手腕凍得僵硬。
那棟白色的寫字樓,玻璃幕牆高聳冰冷。我仰起頭,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還記得剛結婚不久,我來給他送午飯,前台恭恭敬敬叫我雷太太,滿臉堆笑。
我停下車,借著漆黑的手機屏幕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前台姑娘抬頭瞥了我一眼,又低下頭飛快敲擊鍵盤。
「你好,我找雷總監。」我儘量讓自己笑得體面。
「雷總今早去上海出差了。」前台沒有抬頭。
今天早上?我掏出手機,雷聲沒有給我發過一條消息。
「那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下周。」前台面無表情,繼續敲著鍵盤,「您有急事可以直接給他打電話。」
打電話?我低下頭,苦笑一聲。
電話要是能打通,我何必跑這一趟。
我轉身走進電梯,中途上來不少男男女女,我的穿著和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我不停往角落縮,恨不得自己能直接隱形。
出了寫字樓,在停車場出口,我剛騎上電動車,一輛熟悉的車從B2開了上來。副駕駛坐著一個女人,長捲髮,側臉白皙。
這明明是雷聲的車。我很少坐,但這車是當初我幫他選的,我怎麼會認錯。
我僵在原地,手裡攥著電動車鑰匙,寒風吹得鼻尖發酸。
他是真的去了上海,還是……只是順路捎客戶?無數念頭翻湧上來,我一個個強行壓下去。
或許,是我看錯了。
我匆匆趕回家,在門口謝過鄰居,推門進屋。
小雅乖乖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積木:「媽媽,肉呢?」
我沒說話,徑直走進客房。我一直有個習慣,習慣在家裡各處藏點小錢,書頁里夾幾十塊,抽屜縫裡塞幾張,以備不時之需。
書櫃靠著窗邊的牆,我走過去,翻開一本《育兒百科》,第38頁,夾著二十塊。又翻開一本舊雜誌,第12頁,夾著五十塊。抽屜、遙控器後面,零零散散找出五塊、十塊。
最後我坐在床邊,把這些零錢攤在枕頭上,夠給小雅買肉了。
我一張張撿起錢,指尖無意間摸到枕頭下有硬物。掀開一看,是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整整五千塊。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筆錢,從來不是給我的。他一直跟我說,手頭緊。
我盯著那沓錢看了很久,眼淚砸下來,洇濕了信封,越擦,痕跡越大。
他枕頭底下藏著錢,卻天天跟我說沒錢?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他可以不碰我,不看我,不關心我,冷落我。可小雅是他的親生女兒,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吃不飽。
我擦乾眼淚,拿了一百塊去菜市場,給小雅挑了一條最大的鮮活海鱸魚,還買了皮皮蝦和牛肉。
那天,家裡滿是飯菜的香氣。小雅開心地在房間裡轉圈。
我看著她大口吃飯,自己一口都沒動。
信封里那五千塊,我只拿了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