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我正在廚房炒青菜,門響了。
小雅從沙發上滑下來,兔子玩偶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光著腳往門口跑。我沒攔住,站在廚房門口喊了一聲,手裡的鍋鏟還滴著油。
門一開,雷聲出現在玄關,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灰色羽絨服,手裡拎著電腦包,肩帶斜跨在胸前,身上帶著一股外面的寒氣。
"爸爸!"小雅抱住他的腿,仰著臉,"我的洋娃娃呢?粉色頭髮那個,你答應過的!"
雷聲愣了一下,手懸在包帶上,拇指摳著拉鏈頭。他低頭看著女兒,嘴角扯出一絲笑容。
"爸爸這次出差太忙,給忘了,"他聲音有點干,"下次,下次一定帶,好不好?"
小雅嘴撅起來,臉漲紅了:"你說話不算數!"
她跺了一下腳,轉身跑回沙發,把自己摔進靠墊里,臉埋在兔子玩偶後面。
雷聲換鞋,把電腦包放在玄關柜上,走過客廳時朝沙發的方向看了一眼,小雅把臉埋著沒理他。他什麼都沒說,徑直進了臥室。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甚至都沒看我一眼。青菜在鍋里滋滋響,我走過去把火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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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吃飯了。"我衝著臥室方向喊。
"換件衣服就來。"他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乾巴巴的。
晚飯用的婆婆拿來的五常大米,蒸了一鍋,油也是她帶的,炒了個青菜、五花肉、涼拌藕片,還蒸了小雅愛吃的雞蛋羹。
我把飯端上桌,小雅不情願地爬上椅子,勺子裡戳著米飯,一粒一粒數著往嘴裡送。
雷聲從臥室出來,換了件藏青色家居服,坐在餐桌對面。我給他盛了飯,他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累了,先回屋躺會兒。"不等我回應,他起身進了臥室,門咔噠一聲。
小雅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戳飯。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她碗裡,她破天荒沒挑出來,乖乖吃了。
我戳著碗裡的米粒,把青菜梗挑出來,堆在碗邊。
臥室里沒動靜。我盯著那扇門,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米粒掉回碗裡。
"媽媽,"小雅小聲說,"爸爸是不是不高興?"
"沒有,"我摸了摸她腦袋,"爸爸累了。"
小雅低下頭繼續戳飯,沒再問。
吃完飯我把碗收進廚房,水龍頭開得很大,水聲蓋住了所有動靜。
大概九點半,小雅睡了。
我走過客廳,看見浴室燈亮著,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去的。
我在浴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拿了條毛巾,敲了一下,沒等回應,推開門。
浴室里熱氣騰騰,鏡子蒙著一層霧。雷聲站在花灑底下,背對著我,水流順著他脊背往下淌。他聽見門響,側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幹嘛?"
"沒事,"我盯著他的身體,聲音比自己想的輕,"我給你搓搓背。"
他沒說話,也沒動。我走到他身後,手搭在他背上,他僵了一下,肩膀繃緊了。
我拿起架子上的浴球,擠了點沐浴露,在他背上擦。泡沫起來,順著水流往下走。他的背比以前瘦了,肩胛骨凸出來,我摸著那兩塊骨頭,心裡一酸。
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對他真是著迷,總想親他抱他,覺得靠在他身邊就踏實。現在也是,只不過他對我不是那麼回事了。
我放下浴球,手從他腋下穿過去,抱住了他。臉貼在他後背上,水是熱的,我的臉是涼的。
他身體發出一陣顫慄。
我想起上一次。
兩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晚上。他應酬回來喝多了,門一開就抱住了我,不是這種背對著的抱,是正面撞上來的。他身上有酒氣,混著他常用的那款香水味,很沖。
他把我按在牆上,下巴抵著我額頭,手伸進我睡衣里,捏得我直哼哼。他吻得很急,牙齒磕到我嘴唇,我嘗到血腥味時有點莫名的興奮。然後我攀著他肩膀,他把我往上托,我的腿盤在他腰上,他一邊吻我一邊往臥室走,中途撞翻了玄關的花瓶,陶瓷碎了一地,他看都沒看。
只是不停在我耳邊說,我想要你,給我好嗎。那是他第一次叫我寶貝,當時覺得怪怪的,但身體顧不得多想。
我也想要他,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對我了。
那天夜裡他很猛,像要發泄什麼。我嗓子都喊啞了,第二天起床喉嚨是乾的。他那天早上起得比平時晚,拉開窗簾看見我,愣了一下,像不記得昨晚的事,然後說了句早上好,轉身衝進浴室。
那是最後一次。之後四十七天,他再沒碰過我。哪怕我雙腿分開,哪怕我穿上情趣內衣,他依然無動於衷。
我臉貼在他背上,手輕輕的往上移,碰到了他的鎖骨。我感覺自己身體在發燙,不是水燙的,是從裡面往外冒的熱。
我想要他,不只是想要一個孩子,是想他碰我,抱我,像兩個月前那樣撞上來把我按在牆上。
"老公,"我聲音抖著,"你還記得上一次我們做是什麼時候嗎?"
"我忘了。"
"那次你喝多了,特別發狠。"我接過他的話。
他沒說話,肩膀繃得更緊了。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是硬的。
我仰起頭,從後面看他的側臉,他喉結在動,胡茬沒刮,下巴上青黑一片。
我已經很久沒這樣看過他了,很久沒離他這麼近了。他的臉在水汽里有點模糊,輪廓還是那個輪廓。
他咽了一下口水。
我的嘴唇快觸到他的嘴唇了,還差一寸。
他突然伸出手,推了我一把。
力道不重,但我腳底踩著濕瓷磚,很滑。
我瞬間往後退了一步,沒站穩,屁股坐在瓷磚上。尾骨磕了一下,疼從腰底竄上來,我忍不住喊了一聲。
雷聲站在我面前,手懸在半空,手指蜷了一下。水還在澆著他,泡沫順著大腿往下流。
他沒有一點扶我起來的意思。
"你到底怎麼了?"我聲音破了,"我做錯了什麼,你這樣對我?"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水聲很大。
"沒什麼,"他聲音很輕,像對一個陌生人說話,"你想多了,我只是太累了。"
我愣住了。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收回手,轉身回到花灑底下,水流重新蓋住他的背。他沒再看我。
我坐在瓷磚上,涼意從脊背爬上來,一直爬到後腦勺。我低頭看見自己的睡衣下擺掀開了,腿露在外面。
我慢慢把腿併攏,爬起來。
水聲在身後繼續,嘩嘩地響。
我回到客廳,像一個戰敗的士兵。玄關的壁燈投出昏黃的光。
我坐在沙發上,腿蜷在一起,盯著浴室門縫裡的光。
水聲停了。
我腦子裡閃過上周的事,停車場出口,副駕上那個捲髮女人。
突然一股衝動湧上來。
我想等他出來,問他那個女人是誰。
我想等他出來,問他那個牛皮紙信封里的五千塊是給誰的。
我想等他出來,問問他什麼時候給我轉女兒的學費。
浴室門開了,他走出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他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一言沒發,轉身進了臥室。
"雷聲。"我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轉頭看見他換下來的衣服褲子,扔在沙發角落。
我習慣性拿起來準備去洗,發現右邊口袋鼓鼓的,掏出來,是一張列印小票,熱敏紙,字是藍色的。
我隨意瞥了一眼:上海貝親母嬰專營店。
商品:嬰兒連體衣(0-3個月,藍色),玻璃奶瓶(240ml),孕婦複合維生素(60片裝)。日期:上周六。
我盯著那行字,手開始抖。
他給誰買的?
什麼人需要他專門從上海買孕婦維生素?還買嬰兒連體衣,還買奶瓶。
我腦子裡閃過那個女人,捲髮,側臉,白皮膚。
也許不是客戶。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握住門把手往下壓,開了一條縫。
他躺在床上,手機舉在臉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著,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笑了。
那種笑,我只有跟他談戀愛時才見過。
然後他側過身,手機放在胸口,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
我盯著他的後腦勺,想說的話噎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睡著了,呼嚕聲一下一下,蓋過了一切。
我輕輕帶上門。
我攥著小票,對摺以後塞進沙發墊底下。褲子扔進洗衣機,洗衣液倒得比平時多了一倍。水聲轟隆隆響,我盯著滾筒看了很久。
洗完衣服,我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這天真冷,暖氣開到了二十六度,蓋著厚被子,腳還是冰的。
我翻了個身,臉朝著牆。
雷聲,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