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睡著。
我媽起來給我蓋被子,我閉著眼裝睡。她走了以後,我睜開眼,盯著窗簾縫發呆。縫裡有光,是樓下路燈漏進來的,從開始的黃變灰,然後變白,最後天亮了。
廚房裡傳來鍋鏟響。我摸出枕頭下的手機按亮,七點十分。雷聲沒有消息,李敏也沒有消息。
屏幕黑了,我又按亮,七點十五分。
我盯著白色的吸頂燈。雷聲和他媽護在陳煦身前的那一幕不停閃。陳煦的臉、婆婆的臉、雷聲的臉,攪在一起,怎麼也散不掉。
我在想,我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我把婚姻經營成了什麼,讓他們這麼侮辱我。
敲門聲響了,很輕,三下。
我爬起來去開門。李敏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文件袋,眼圈發黑,看了我一眼。
"你猜我查到了什麼。"
我愣了一下:"什麼?"
她把文件袋扔在茶几上,哐的一聲嚇我一跳。
"你老公,準確的說是那個姓雷的,惡意轉移婚內財產的證據。"
我坐下,盯著文件袋,沒敢打開。
"他不就是把卡上的錢轉了嗎?"
"哪有那麼簡單。"李敏坐在我旁邊,往後靠,嘆了口氣,"你記不記得,前天回去,你找房產證,沒找到?"
"對呀。"我點了點頭,"臥室里找遍了,沒有。"
"因為不需要找了。"李敏仰起頭,"房屋所有權人已經不是你了。"
我愣住,手指攥著沙發墊,渾身發冷。
"什麼意思?"
"房產查檔。"她把文件袋推過來,"我托人查的。別問怎麼查的,野路子。"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來。一張紙,密密麻麻的字。我找到"所有權人"那一欄。
只有一個名字:雷聲。
以前是我和他。
"什麼時候去的?"我嗓子沙啞。
"五個月前。"李敏嘆了口氣,"你還記得嗎,夏天那次你聯繫我說你倆吵架,他跟你道歉,說以後好好過。就是那時候去的。"
我怎麼能忘呢,那天我在家等他下班,等到十一點。他回來抱著我,說對不起,以後不會了。我以為那是他愛我的表現。
原來不是愛我,是蓄謀已久。他抱我的時候,已經知道房產登記要變成他一個人了。
"他一個人就能去?"我突然想起之前了解的變更流程,感覺事情不對勁,"變更不需要我到場嗎?"
"正常需要。"李敏看向我,"但他找了人,特殊手段。"
101看書①⓪①ⓚⓚⓢ.ⓒⓞⓜ全手打無錯站
我把紙張對摺,塞回文件袋,紙邊從袋口戳出來。
"還有這個。"李敏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銀行流水列印,折了三折。她展開,攤在茶几上。
"我拿著你的存摺去銀行補打的,你看他怎麼轉走的。"
我低頭看,他的背叛一目了然。
三月十二號。轉走50萬。餘額:100萬。
四月三號。轉走40萬。餘額:60萬。
四月十八號。轉走30萬。餘額:30萬。
五月七號。轉走20萬。餘額:10萬。
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碎。五月二十號,一筆大的,把剩下的也掏空了。餘額:22塊。
十二月二號。轉走17塊。轉到一個陌生帳戶。
餘額:5元。
"怎麼……"我聲音低得自己都聽不見。
"他一筆一筆轉走的。"李敏說,"從三個月前開始,先是大的,後來越來越快,越來越碎。"
我盯著那個數字。五塊錢,連個包子都買不了。
"轉給誰了?"我嗓子乾裂,"那個小三?"
"不只是她。"李敏勾起嘴角,像發現了什麼搞笑的事,"他轉給小三、轉給小三的爸、轉給小三的媽、轉給小三的弟弟。"
我也笑了,小三全家,真夠可以的。
"還有更離譜的。"李敏抓住我胳膊,"他甚至用小三前男友的帳戶過帳。"
"前男友?"
"對。陳煦的前男友,分了三年了。雷聲用他帳戶轉了兩筆。你說他是聰明,還是傻?"
我是徹底被逗笑了。用小三前男友的帳戶轉錢,他連這個都想得出來。他不是聰明,是太聰明了,聰明到以為自己能瞞一輩子。
五塊錢。就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每一筆錢轉走的時候,我都在給他做飯,等他下班,以為他加班,以為他項目忙。我以為我是個好妻子,原來我是個傻子。五塊錢,夠買我這些年的愚蠢。
"你怎麼查到的?"我驚訝於李敏的能力。
"別管。"她笑了笑,"我有朋友,有渠道。"
"真是可惜了我的金鐲子了!"我想起這個事就來氣,那是我媽給我的嫁妝,也可以說是備用金。
"還在她手上戴著呢。"李敏很氣憤,"那天她戴著,你看見了,我拽的是項鍊,鐲子沒摘下來。"她停了一下,"我查了她的底。那女人,去年秋天就跟他在一起了。"
去年秋天。我爸做個小手術,我媽身體不好,我在醫院照顧他。雷聲一次都沒來看過,他跟我說加班,跟我說出差,跟我說項目忙。原來不是忙正事,是忙女人。
我胃裡一陣翻湧,衝到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吐。胃裡只有酸水,黃的,苦的。吐了兩下,還在乾嘔。我扶著馬桶沿,瓷磚冰得扎手。
李敏站在門口,遞過來一杯水。
"漱漱口。"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好涼。
"我想去幼兒園接小雅,雷聲昨天把她帶回家了。"我抬頭看李敏。
"行,我陪你去。"
下午,我倆提前一小時到了幼兒園,門口有家長排隊,拿著接送卡。我走過去排在隊尾,李敏站在旁邊,沒說話。
輪到我時,我把接送卡遞過去。老師接過,在名單上找。
"雷小雅?"她抬頭看我,"今天沒來。"
"啊,沒來?"我咽了咽口水,"昨天不是還在嗎?"
"今天請假了。她爸爸早上打電話,說孩子不舒服。"
不舒服?
我急忙掏出手機,撥通雷聲的號碼。
響了四聲,他接了。
"餵。"他聲音很平靜。
"小雅呢?"我一肚子火,"幼兒園說她沒來。"
"她發燒了。這幾天我帶她,你不用管。"他停了一下,"畫畫班我退了,錢我拿了。"
隔著電話,我想殺人的心都有了。畫畫班退了,小雅最喜歡的課,他退了,還要不要臉。
"你想見她也可以,一個人回來。"雷聲語氣輕笑。
我握緊電話:"我不去!你把小雅給我送來。"
"現在我不在家,明天來談離婚,把字簽了。淨身出戶,放棄撫養權,每周給你看一次。不簽,"他停住,"你打了人,我媽現在頭疼,陳煦肚子還疼。要麼我不報警,要麼你等著警察上門。孩子?你這輩子別想見了。"
淨身出戶,我一分錢拿不到?
我站在幼兒園門口,很多家長從我身邊走過,有人喊孩子名字,有人笑。
"明天我去。"我一字一頓,"你讓我先見小雅,孩子見了我,我再簽。"
他停了一下,很久沒說話。
"明天上午,一個人來,不要帶那個瘋子。"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手還在抖,但沒那麼厲害了。我轉過身,李敏站在我旁邊。
"他說什麼?"
"讓我明天去簽字,淨身出戶加放棄撫養權,簽了就讓我見孩子。"
李敏沒說話,看著我,眼白上有紅血絲。
"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我攥緊拳頭,"但我不會簽。"
李敏突然笑了一下,嘴角上揚。
"你長大了夏雨女士。走,回家。"
回到家後,我坐在沙發上,盯著茶几上的文件袋,白色的流水列印,那些數字,像婆婆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我。
手機震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來,不是雷聲,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媽媽。"小雅的聲音,很輕,就這麼跳進我耳朵里,"媽媽,我想你。你什麼時候回家?"
我的眼淚倏地流出來了。她的聲音在電話里,小小的,遠遠的,像隔著一層牆,一層玻璃,一個家。
"寶貝。"我嗓子哽咽,"你在哪?"
"我在咱家。"她奶聲奶氣的,"奶奶在做飯,阿姨在客廳看電視。"
"你怎麼打的電話?"
"我用鄰居阿姨家的手機。"她聲音更低了,"爸爸在臥室睡覺。我偷偷跑過來,敲鄰居阿姨的門,她讓我打的。我不能說太久。"
我想起幼兒園老師說的話,急忙問:"寶貝,你生病了嗎?為什麼沒去幼兒園?"
"我沒事呀,是爸爸不讓我去。"
聽到這句話我心碎了,一拳砸在沙發上。
"媽媽,阿姨說我是掃把星。"小雅的聲音透著委屈和哭腔,"她說我不如弟弟好,還說我是女孩,沒人要。她說媽媽也不會要我。"
我握著手機,越握越緊。
"她說什麼?"我追問了一遍。
"她說我是掃把星!"小雅重複,"她說女孩沒用!她說媽媽不要我了!"
我氣得閉上眼。眼前是陳煦那張臉,她坐在沙發上,脖子上戴著我的金項鍊,她推倒小雅,指著她說:你是掃把星。
"小雅。"我站起身子,"你聽媽媽說。你不是掃把星,你是媽媽的寶貝。媽媽愛你,媽媽永遠愛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過了一會再次傳來女兒的聲音。
"媽媽,我想回家,我想回姥姥姥爺的家。"
"寶貝。"我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乖乖待著,等媽媽去接你。媽媽一定接你。你等我好嗎?"
"嗯。"電話里傳來腳步聲,小雅"噓"了一聲,電話斷了。
我能感覺到,不是她掛的,是被人拿走了,對方按了掛斷。
我把手機貼在臉上,小雅的聲音還在耳朵里,輕輕的,遠遠的,"媽媽我想你"。
我把手機放下來,通訊錄劃到李敏,按了撥號。
"餵。"她聲音很輕,像剛睡著。
"李敏,你給我的那些,房產查檔,銀行流水,如果起訴,能拿回什麼?"
她停了一下。
"全部。轉移的財產,法院能判回來。房產變更,如果證明他偽造簽名,能撤銷。撫養權,"她停了一下,"他轉移財產,出軌在先,又拿孩子要挾,法官不會把孩子給他。"
"但小雨,這個事情需要時間。起訴,調查,開庭,最快半年。"
"我沒有半年。"我說,"他不會給我這個時間。我要他滾出我和小雅的家。"
電話掛斷後,我靠在沙發上,渾身在抖。
我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新煮的面,熱氣往上冒。
"吃點。"
"媽,明天我出去一趟。"
"去哪?"
"接小雅。我去把她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