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又問了一遍："兩位美女，具體去哪？"
李敏看向我。"去我那兒吧，回你家，叔叔阿姨會擔心。"
我盯著車窗上的霧氣。外面路燈黃得發虛，像一個個哭過的眼睛。
"行。"
李敏報了地址，司機嗯了一聲，打方向。
李敏的公寓在個老小區，五樓，沒電梯。樓梯間的燈壞了，她用手機照著，我倆攙扶著往上爬。
鑰匙捅了三次才捅進鎖孔。門開了，裡面有一股淡淡的空氣清新劑味。她把包扔在沙發上。
"坐。"
我坐在沙發上。她轉身進了衛生間，在柜子里翻東西，瓶瓶罐罐的響。過了一會端著個盒子出來，碘伏，棉簽，創可貼，應有盡有。她坐在我旁邊，膝蓋碰著我的膝蓋。
"抬頭。"
她擰開碘伏瓶蓋，棉簽蘸進去，拿出來在我額角上按。
"別動。"
碘伏順著眉毛往下淌。
"後腦勺呢？"
"腫了。"她手指輕輕按上去，我縮了一下，她縮回手，"沒破，腫了。"
她起身從冰箱裡拿了兩個雞蛋，用毛巾包著，遞給我一個。
"敷著。"
我們坐在沙發上，一人一個雞蛋，誰也不說話。
我拿出存摺看。李敏把雞蛋從臉上拿下來，湊過來，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一頁上划過，劃到5.00的位置，停住。
"三個月前。那時候你在幹嘛？"
"給他做飯，等他加班回家。"
她把存摺從我手裡抽過去，合上。
我從包里掏出斷掉的四葉草項鍊。鏈子斷了，我把吊墜放在茶几上，放在存摺旁邊。
"李敏，"我開口，"我對不起你。"
她看著我，沒說話。
"你送我的幸運，被我弄沒了。"
她低頭看著吊墜，看了很久。伸手把吊墜拿起來，在手裡攥了一下，又放下。
"放心。"她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你後面……你永遠都會是幸運的。"
"沒關係的。"她把雞蛋放在茶几上，滾到我手邊，"咱們今天去，不是把屬於你的幸運搶回來了嗎？"
她指著吊墜，又指著存摺。
"從現在起，你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我看著她。她臉上掛彩了，但眼睛在笑，像小時候我們逃課去河邊，她說"今天不學習了，我教你游泳"，那時候她眼睛也是這麼笑。
"你傻不傻。"
"傻。"她點頭，"跟你一樣傻。"
她站起來，從冰箱裡拿了兩罐啤酒，遞給我一罐。
"明天先回你家，你爸說了回來吃飯。"
我摸了一下臉："臉上有傷，回去怎麼交代。"
"說實話。"她把啤酒罐放下，"就說打架了。"
"我媽會哭。"
"那就讓她哭吧。"她看著我，"哭完就知道了，她女兒不是被人欺負了不吭聲的。"
我沒說話，又喝了一口。啤酒在胃裡翻，翻不上來，沉下去，全是苦澀。
李敏拿起吊墜，在手裡轉了轉。
"我明天拿去修，鏈子能接上。"
"接上也不是原來的了。"
"是。"她把吊墜攥在手心裡，"但還能戴。"
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夢裡聽見小雅哭著喊媽媽，我突然驚醒，發現自己睡在沙發上，旁邊的地毯上是李敏。
她已經醒了，看了我一眼，坐起來。
"走吧，去你家。"
我去廁所照了一下鏡子，看見臉上的淤青想拿粉底液遮一下，李敏抱著胳膊說：
"不用遮，遮了更假，這可是咱倆的軍功章。"
我跟著她下樓。小區門口有個早點攤，李敏買了兩根油條，塞給我一根。
"吃了。"她盯著我，"空肚子回去，你媽更擔心。"
我咬了一口，油條是脆的，油在嘴裡化開，膩。我嚼完一根，胃舒服了。
小區門口碰到了鄰居阿姨，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又看，最後忍不住開口："小雨，你沒事吧？"
"沒事，我摔了一跤。"我尷尬地笑了笑。
李敏推了我一把："上去。"
我爬樓梯，她在後面跟著。到家時我媽在廚房忙活，我爸在客廳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上。
我媽探頭出來。
"回來了？"她笑了一下，然後笑凍在臉上，"臉……怎麼了？"
李敏從我身後走過來，把包扔在玄關的鞋凳上。
"打架了，阿姨。"
我爸的報紙放下來了，我媽手裡的鍋鏟垂下去了，兩個人異口同聲："跟誰？"
"雷家的人。"
我媽把鍋鏟扔在灶台上跑過來，手在我臉上摸，她手在抖，比我的還抖。
"他打你了？"我媽眼眶紅了，"狗東西，我打他去。"
"不是他，"我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是他家的人。"
"他家的人不是他？"我爸站起來，報紙扔在沙發上，"他讓你去的？他看著你被人打？"
"不是，李敏打了他們。"我小聲說。
"打得好。"我爸大笑一聲，"該打。"
"爸……"
"不是說你。"他指著李敏，又指著我，"我說雷家那幫人。狗東西，一家子狗東西。下次我去。"
我媽把我拽進懷裡，她個子矮，頭到我肩膀，我手垂著，不知道該放哪。李敏站在門口，眼睛看天花板。
"吃飯。"我媽抬起頭，用手背抹臉，"先吃飯，吃完再說。"
飯桌上，我媽把菜往我碗裡夾，堆成小山。我爸不喝酒，今天開了一瓶，倒了一杯，沒喝，攥在手裡，杯壁上凝著水珠。
"孩子呢？"我問。
"還沒醒。"我媽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吃完飯，李敏獨自在陽台上站了很久。我走過去攬住她肩膀。
"你今天……特別猛，謝謝你。"
她回頭看我，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傻子。"她聲音輕，"謝什麼。"
第二天下午，我媽給我打電話，說去幼兒園沒接到小雅，老師說被爸爸接走了。
雷聲沒有接過一次孩子，我第一反應有問題。
我直接撥通雷聲的電話。
"你在哪？小雅在哪？"
"我女兒我不能接？"他聲音很歡快，像在說一件平常的事，"我想她了。"
"你接她怎麼不跟我說？"
"為什麼跟你說？你跑回我家，把我媽打了，把陳煦打了，我都沒說什麼。你帶那個瘋子李敏幹這種事，我現在接我女兒，你有意見？"
我握著手機，身體發抖。
"你把小雅送回來，現在，立刻。"
"她在遊樂園，"雷聲說，"玩累了，我送回去。"
"你……"
"對了，"他打斷我，"陳煦肚子沒事，孩子也沒事。你告訴李敏，她運氣真好。要是孩子沒了，她這輩子都別想好過。"
電話掛了。
他拿小雅要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