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把包扔在地板上,身體從我懷裡掙脫。她看著我,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一句話沒說,轉身往玄關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
"走。"她勾了勾手。
"去哪兒?"我一臉茫然。
"你家。"
我腿一下就軟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不停搖頭。"我不去。"
我不想看那女的坐我沙發上,不想看婆婆給她盛湯,不想看雷聲低著頭不說話。我不想再看見那些人,那些景,那些曾經。
"你不去?"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後縮,她一把抓住我手腕,"你不去,她就在那兒睡你的床,喝你的水,吃你的飯、上你的老公。你不去,她就認為你輸了。"
李敏下巴繃緊,咬肌鼓起來。
"我去了也沒用。"我低下頭。
"有用。"她把我拽起來,力道大得我差點被拽得趴地上,"去。你不用說話,你站我後面就行。"
我媽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她只是靜靜看著我們。我爸從廚房出來,眉頭緊皺。
李敏走上前看著我爸媽:"叔叔阿姨,你們照顧小雅,我帶她出去一趟。"
我媽眼眶泛紅。我爸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去吧,記得回來吃飯。"
李敏不再多說,拽著我就往外走。下樓的時候我腿軟,每下一格台階都要停一下。李敏架著我胳膊,半拖半拽。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在打架。
"腿軟什麼?"她呵斥我,"那是你家。"
"我怕看見他們。"我扶著欄杆不肯走。
"越怕越得看。"她把我往單元門外一推,"不看,你就永遠不知道自己在跟什麼人對線。"
馬路上風很大。我外套拉鏈壞了,拉不上,風從領口灌進去,冷得我發抖。李敏攔了一輛車,拉開後門把我塞進去,她也坐進來,砰的一聲關上門。
"師傅,福樂居小區。"她聲音冰冷。
車裡安靜了兩秒。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李敏臉上的妝花了,眼角有黑印子。我沒化妝,頭髮亂糟糟的。司機沒問,踩油門。
車裡有一股皮革味,混著上一個乘客留下的煙味。我盯著車窗上的霧氣,用手指畫了一個笑臉。
我想起以前看的一部電視劇,女主角發現老公出軌,衝進家裡把小三的頭髮薅下來,扇耳光,砸東西。彈幕里一片"爽"。那時候我想,要是我,我肯定也這麼幹。現在我才發現,電視劇和現實的差別太大了。
"你非要打?"我看向李敏。
"我不打。我看她到底是何方妖魔,敢這麼膽大包天。"
很快到了福樂居。電梯在七樓開了,我站著沒動。金屬門反光,照出我的臉。
太他媽丑了。活脫脫一個被拋棄的黃臉婆,跟那天幼兒園門口的陳煦形成鮮明對比。
李敏拽我胳膊:"走。"
"我不想去。"
她沒理我,拽著我到我家門口。門虛掩著,沒鎖,她伸手推開。
客廳燈亮著。電視聲音開得很大,綜藝里有一群人在哈哈大笑。陳煦坐在沙發正中間,腿翹在茶几上。她穿著光澤度很高的孕婦褲,肚子隆起。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金鐲子,脖子上掛著四葉草項鍊。吊墜隨著她身體的動作來回晃,閃閃發光。
那個吊墜我太熟了。李敏大三打工買的,當年她為了這個項鍊站櫃檯賣化妝品站了一個月,站得腿腫。她特地選的四葉草,說是代表幸運。她買下來,盒子上系了紅絲帶,送給我當生日禮物。我說李敏你瘋了,這麼貴。她說你戴上好看,你好看我就高興。
怪不得首飾盒空了,原來都被雷聲拿出去孝敬他二奶了。
李敏當然也看到了。她走進去,指了指陳煦。
"你站起來。"
陳煦抬頭,先看了李敏一眼,然後目光移到我身上,嘴角挑了一下。
"你誰?"
李敏沒給好臉,定定地看著她:"項鍊摘了。"
"憑什麼,這是我孩子的爸爸送的。"她摸了摸肚子,手放在小腹上,"他說是他老婆不要了的。"
"放你媽的屁。"李敏直接伸手去拽。陳煦雙手護著脖子,李敏一把抓住項鍊往上提。陳煦被拽得脖子往前伸,嘴裡喊:"你幹什麼!"
"這是我送小雨的!你也配?"
陳煦抬手抓李敏頭髮。李敏沒松,另一隻手推她肩膀。陳煦從沙發上滑下來,半跪在地上。李敏膝蓋頂上去,頂在她腿邊。陳煦叫:"疼!我肚子疼!"
婆婆從廚房衝出來,手裡攥著鍋鏟,看到眼前的畫面,急得在地上跺腳。
"幹什麼!她懷著孕呢!"
李敏回頭白了一眼:"老不死的你閉嘴!你兒子乾的什麼事你心裡沒點數?"
婆婆用鍋鏟指著李敏:"你敢罵?我報警!"
"報!"李敏拽著陳煦頭髮把她往上提,"你報!正好讓警察看看你這個小三兒媳婦戴的金貨是誰的!"
陳煦被李敏的狠勁嚇到了,她沒想到有人對孕婦也絲毫不手軟,急得大叫:"雷聲!雷聲!"
婆婆衝上來,用鍋鏟打李敏後背。啪的一聲,金屬鏟面拍在白色的羽絨服上,油污沾了一大片。李敏回頭:"你打?你再打一下?"
我站在門口,有點呆愣。金鐲子在小三手腕上晃,四葉草項鍊在李敏手裡拽著,鏈子勒進陳煦脖子,紅了一圈。我腿都軟了,想讓李敏停手,又覺得不該拉自己人,急得渾身發抖。
下一幕我看見了李敏的臉。她臉上出現了三道血印子,是陳煦抓的。嘴角也破了,她的眼睛在發光,像著了火。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衝上去抓住陳煦的胳膊,想把她從李敏手裡拉開。
陳煦反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後退,沒站穩,腰撞到茶几角,疼得我悶哼一聲。
李敏喊:"夏雨!你靠邊!"
我沒理她,又衝上去。這次我抓住陳煦的手腕,想把她脖子上的項鍊拽下來。我的金貨,我的項鍊,李敏送給我的,我憑什麼不能摘?
陳煦甩開我的手,她勁兒大,我往後踉蹌了一步。李敏趁機一把扯下項鍊,鏈子斷了,吊墜握在她手心裡。她抬手,一巴掌扇在陳煦臉上。
"我讓你戴!"
陳煦捂著臉愣了一秒,然後尖叫:"你敢打我!我懷著孕!"
"懷著孕當三?"李敏冷哼,"你他媽臉呢?"
婆婆舉著鍋鏟衝過來擋在陳煦前面,李敏一把推開她,婆婆往後退,撞在餐桌上。
門開了,雷聲手裡拎著電腦包走進來。
他看見陳煦坐在地上,婆婆扶著餐桌,李敏站在中間。愣了一秒,然後扔下電腦包衝過去。
他抓住李敏胳膊往後擰。李敏"啊"了一聲,被他按在地上。
"你放開她!"我衝上去。
我抓住雷聲胳膊想把他從李敏身上拉開,抓他的手腕,摳他青筋。他甩開我,反手推了一把。我後腦勺撞在牆上,咚的一聲,眼前黑了一下。
我順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頭疼,像有人用錘子敲了一下。眼前有金星在晃,我晃了晃腦袋,金星還在。
雷聲繼續按著李敏,對婆婆說:"媽,快看看小煦有沒有事。"
婆婆扔了鍋鏟去拉陳煦。陳煦扶著腰站起來,手捂著肚子:"肚子疼……雷聲……我肚子疼……"
雷聲輕聲說:"沒事,你先坐著休息一下。"
他說完低頭看李敏:"你鬧夠了沒?"
我坐在地上,後腦勺靠著牆,看著李敏的臉貼著地板磚,側過來,顴骨上全是血。
李敏掙了一下,肩膀從雷聲手下抽出半寸,她側過臉,聲音從地板縫裡擠出來。"雷聲,你他媽摸著良心說,當年你怎麼答應我的?"
雷聲沒說話,臉色發黑。
"你記得不記得?"李敏嗓子破了,"結婚前,你一再跟我保證,敏姐你放心,我一輩子對小雨好。你不讓她見我,你說你給她幸福。我信了。我為了她的幸福,我忍。我甚至不聯繫她,不見她,我當你是個人。"
她又掙了一下,雷聲手沒松。她繼續喊:"結果你把我支走以後,你就這麼對她?你就找了這麼一個貨色?坐在你家裡,稱王稱霸?"
陳煦在旁邊嚷嚷:"雷聲……我肚子……"
婆婆披散著頭髮喊道:"快送醫院,別動了胎氣!"
李敏沒理她們:"你們家一直就非得要這個男孩兒?你說小雨沒給你生孩子嗎?生孩子的時候她大出血,命差點沒了,最後導致終身不孕!現在就因為要男孩,你弄了這麼噁心的事兒?"
雷聲臉白了,嘴唇發紫,手垂下去了。他沒說話,就站在那兒,像根木頭。
我看著他站在那裡,手垂著,像被人抽掉了骨頭。我腦子裡嗡嗡的,分不清是頭疼還是別的。
婆婆在旁邊尖叫:"雷聲!你還愣著!你老婆被人打了!"
李敏趁機一掙爬起來,一巴掌扇在雷聲臉上。啪的一聲,比扇陳煦的那聲更響。雷聲的臉歪了一下,他愣在那裡,手捂著臉。
"你作為一個外企高管,"李敏看向他,"你連最基本的做人的修養都不懂。你根本不配為人。"
雷聲喉嚨動了一下,沒發出聲。他站在那兒像失了魂,陳煦在旁邊小聲抽泣,他也沒看。
李敏看著他,又看著陳煦。她往前走了半步,陳煦往後縮。李敏沒再打她,她抬起手,陳煦捂著臉。李敏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放下了。
婆婆在旁邊:"你!你等著!你等著!"但她沒動。她看了一眼陳煦的肚子,又看了一眼雷聲,她慫了。她養的兒子什麼德行,她最清楚。她沒敢再往前。
"我後悔,"李敏呸了一口,"當初沒有阻止你們結婚。"
李敏回頭沖我喊:"夏雨!拿東西!"
我扶著牆爬起來,後腦勺還在嗡嗡響,眼前晃了一陣才穩住。我衝進臥室,一把拉開衣櫃。
我原來掛羽絨服的位置,現在掛著一件范思哲大衣,旁邊依次是香奈兒、愛馬仕。橙色盒子扔在衣櫃頂上,羊絨大衣還沒拆吊牌,掛著塑料膜。
我打開抽屜沒找到房產證,但存摺在。一本紅色的小本子,壓在襪子底下。我翻開,第一頁:開戶日期2017年,我們結婚那年。開戶名:夏雨、雷聲。共同帳戶。密碼是他設的,他一直拿著。一頁一頁翻,存款記錄:100萬,120萬,150萬。轉帳記錄。最後一頁,銀行蓋章:餘額5.00元。轉走日期:三個月前。
那個5.00,兩個零,像兩隻眼睛,在瞪著我。
三個月前。那時候我還每天給他做飯,還相信他在加班。台下早就沒人了,我還在傻傻地謝幕。
一百五十萬,他給我留了5塊。
我把存摺塞進口袋。
我走出臥室。雷聲站在客廳中間,掃了一眼我手裡的東西。
"你拿什麼?"他問。
"我的存摺。"
"那是共同的!"他聲音啞了,"上面寫的我們倆的名字。"
"密碼是你設的。"我把存摺塞回口袋,"錢是你轉的,三個月前。"
他閉嘴了。
李敏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我。
雷聲走過來把李敏往門外推。李敏不走,雷聲推她肩膀。李敏說:"你推?你再推一下?"
雷聲大喊:"滾,別再來。"
門砰地關上。樓道的燈照在她臉上,她笑了。
"值。"她咧開嘴。
我伸手摸了摸她嘴角的疤:"你疼不疼?"
"疼。"她又抹了一下,"但讓她知道,我們不好惹。"
我們轉身往小區外面走。李敏問我:"你拿什麼了?"
"存摺。"我從口袋掏出來,"上面本來還有一百多萬的存款記錄,現在就剩五塊。"
她接過去翻了一下:"三個月前轉走的,這狗東西,他早就想好了。"
我沒說話。
李敏把存摺還給我:"明天,去銀行查。"
我們站在馬路邊,風很大。李敏臉上的血幹了,結成褐色的痂。她攔了一輛車,司機問去哪,她說先往前開。
后座上我握著李敏的手,心裡很踏實。
"你剛才撞那一下,疼不疼?"她看向我。
"疼啊。"我抬了抬眼皮。
她沒說話,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她突然轉過頭。
"夏雨。"
"嗯?"
"我剛才打陳煦,推你婆婆,還扇了雷聲。"她頓了頓,"我下手重了。萬一陳煦肚子裡的孩子出事……"
我愣了一下,我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打沒了更好。"還沒等我回答,她咬牙切齒地說,"這孩子來到世上幹什麼?自己的媽這麼不光彩,自己的爹人品這麼差。"
我看著她。她剛才那麼凶,但現在手在抖。
我知道她怕了,我也怕。
"李敏,萬一孩子真的沒了,你會後悔嗎?"
她看著自己的手,小聲說道:"幸虧沒事。不管怎樣,孩子是無辜的。我剛才說的是氣話。"
她抬起頭,眼睛是紅的,但眼神很軟。
"我真的很生氣,但不是沖孩子。"
"我知道。"我捏了捏她的手。
車繼續往前開。我靠在后座上,後腦勺還在嗡嗡響。李敏的手是涼的,掌心在出汗。我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