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衣服往小雅身上拉了拉。她縮了縮脖子,臉埋在我羽絨服里。
"寶貝兒,"我忍住哽咽,"媽媽也愛你。"
我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手在她背上捂著。眼淚不停地流,我任由它往下淌。風很大,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熱是冷。
我很慶幸我生了小雅。雖然雷家不待見她,但在我這裡,女兒就是我的命,我也只有她了。
我騰出一隻手,摸出手機,打開微信錢包。裡面還有三百八十二塊錢,本來想省著給雷聲買排骨的。現在不需要了,他不配。
小區附近有一家賓館,我買菜的時候路過過,招牌很舊,燈管一閃一閃。我從沒進去過,我有一點潔癖,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不會帶著女兒來住這種地方。
但今晚,無論如何,不能讓她跟著我受冷。
我站在招牌下面,看著那幾個缺了偏旁的字,泛出一絲苦笑。"幸福賓館",幸少了個土,福缺了一個衣字旁。沒有土的幸,沒有衣的福,跟我現在的處境倒挺般配。
我咬咬牙,牽著小雅走進去。前台是個年輕姑娘,低著頭看手機。我說大床房一晚,她說一百二。我掃碼付完款,她看了我一眼,給了我一張房卡。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台電視,窗簾拉著,透不進光。整體有股很潮的味道,像被子沒曬乾,又像牆裡發霉。我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麼。
我把自己的羽絨服脫下來,鋪在床上,讓小雅躺上去。她縮在上面,臉貼著羽絨服的毛領,像一隻小貓。
"媽媽,"她仰頭看我,眼睛裡水汪汪的,"我睡不著。"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有點餓,是不是?"
她點點頭。
我牽著她下樓,賓館旁邊有一家小店,以前給雷聲買過這裡的炒粉和雞腿。我推門進去,要了一碗蛋炒飯,加了香腸,小雅最愛吃這個。
飯上來了,油汪汪的,香腸切成片,雞蛋碎金黃的。小雅拿起勺子,吃了兩口,然後停下來。
"媽媽,"她撅著嘴,"沒有你炒的好吃。"
我笑了,隨後湧起一陣心酸。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她看著我,滿眼期待。
"很快,"我把她的勺子拿過來,拌了拌飯,"到時候媽媽給你做,放香腸,加兩個蛋,好不好?"
"好,媽媽。"
小雅嘴上說不好吃,最後還是乖乖地把飯吃完了。碗底剩了幾粒米,她一粒一粒撿進嘴裡。
我看得難過。我的寶貝女兒才五歲,已經這麼懂事了,為何有的人幾十歲了依然不懂事?
回到房間,我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她在我懷裡動了一下,臉蹭了蹭我肩膀。
"媽媽,我睡不著。"
"沒事,"我笑了笑,"媽媽給你唱搖籃曲。"
我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她的呼吸慢慢勻了。我盯著窗簾,外面夜色暗了,路燈從縫隙里透進來,照出一條灰帶子。
我一夜沒合眼。
天亮了,窗簾縫裡透進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雅醒了,揉著眼睛說:"媽媽,幼兒園今天早上有畫畫課。"
"嗯,"我點點頭,"吃完早餐就去。"
我給她穿上衣服,她的外套拉鏈一直不太順,我拽了兩下,拉上了。一個月前我就打算給女兒買新衣服,無奈手裡一直沒什麼多餘的錢。
這一刻我很自責。我把自己過成乞丐就算了,我的女兒,她不該跟著我受這種苦。
樓下吃了簡單的包子稀飯,我們往幼兒園走。出來時沒騎電動車,我只能帶著女兒打車。
門口很多家長,我牽著小雅的手,站在人群邊上。
"媽媽,"小雅仰頭看我,"我的兔子貼紙帶了嗎?"
"帶了。"
我蹲下來,把貼紙從包里拿出來,貼在她手背上。她笑了,低頭看那個兔子。
這時候我聽見後面有人喊。
"姐姐。"
聲音有點熟悉,我回過頭。
陳煦。
她站在人群中間,挺著肚子,手放在小腹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孕婦裙,頭髮比昨天在我家沙發上看起來更精神。她旁邊沒有雷聲,沒有我公公婆婆,只有她自己。
她走過來,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其他家長轉過頭,看著她,又看看我,像看什麼熱鬧。
"姐姐,"她停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孩子姓雷呀,你私自帶走,不好吧?"
小雅往我身後躲了一步,手攥著我的褲腿。
"這是我的女兒。"我站起來,擋在她前面,"我帶她去哪兒,跟你沒關係。"
陳煦笑了,嘴角往上挑。她低頭,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個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麼。
"跟我沒關係?"她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分,"我肚子裡這個,才是雷家的未來。雷家的根。"
她往前走了半步,肚子幾乎頂到我。我退了一步。
"你那個不值錢的女兒,"她看了一眼小雅,目光掃過去,像掃一件不相干的東西,"愛帶哪兒帶哪兒。趁早帶走,免得我以後欺負她。"
旁邊有家長竊竊私語。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這什麼情況……"
小雅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摳進我衣服里。她沒哭,但呼吸變快了,我能感覺到。
"媽媽。"她小聲說,仰頭看我。
"沒事。"我安撫她,"去教室吧。"
小雅沒動。老師從門口走過來,伸手要牽她:"小雅,來,老師帶你進去。"
小雅甩開老師的手,跑過來抱著我的腿,臉貼在我膝蓋上。
"媽媽。"她聲音是悶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懼怕。
陳煦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肚子上劃了兩下。
"母女情深,挺感人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亮,不是善意,是獵手看到獵物跑不掉時的那種亮。
"希望我兒子以後,"她手拍了一下肚子,"跟雷聲,跟他爸爸之間,也像你們一樣,黏著。"
她轉過身,走了半步,又停下來。
"對了,姐姐,"她沒回頭,聲音從背後飄過來,"臥室騰了嗎?我下午搬進去。這是最後一次正面告知你,別讓我為難。七個月孕婦,一個人不方便,你也知道的。雷聲和他爸媽很緊張我,你,別讓他們難堪。"
她走了。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我胸口上。
我蹲下來抱住小雅。她的臉埋在我肩膀上,眼淚滲進我的衣服里。
"媽媽,"她聲音很小,"這個阿姨到底是誰?"
我沒說話。我抱緊她站起來,把她交給老師。老師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我轉過身打算走。
手機響了。我掏出來,屏幕上兩個字:媽媽。
"餵媽。"
"夏雨,"媽媽的聲音很急,"我剛去你家了,你不在。你婆婆開的門,她說你發脾氣,帶著孩子走了。"
"媽,"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沒發脾氣。"
"我知道,"我媽聲音軟了,"你是我女兒,我能不了解你嗎?你在哪兒?我跟你爸來找你。"
"我在小太陽幼兒園,"我低聲說,"昨晚在幸福賓館開了個房,正準備回去拿東西呢,十二點退房。"
"那你別動,我和你爸在幸福賓館門口等你,拿完東西我們一起去接小雅。"
"好。"
我返回了賓館。房間還是那股潮味,經過一晚上發酵,更濃了。我把東西塞進箱子往外走。
到了賓館門口,爸媽站在那裡。爸爸穿著一件舊夾克,領子豎著,手裡提著水果和奶。媽媽站在旁邊,看見我,眼眶紅了。
"東西拿完了?"
"拿完了。"我擠出笑容。
"好,我們吃點東西去接小雅。"我媽接過我的行李箱遞給我爸,牽著我往前走。
下午,我們去了小太陽幼兒園。我在路上已經給老師打過電話,說家裡有事情需要請假幾天。早上陳煦鬧了那一出,估計大家都差不多知道了。
小雅提前在門口等著,看見姥姥姥爺,笑得很開心。媽媽一把抱住她,臉貼在她頭頂上。
"姥姥給你帶了蘋果,又大又甜的。"
小雅咬著蘋果,一臉滿足。
我回了爸媽家。我家在城西,老房子,六樓,沒電梯。樓梯很窄,牆皮也掉了,成片露出裡面的水泥。我抱著小雅,爸爸拖著箱子,一格一格往上走。
到了家,媽媽把我以前住的房間收拾出來,床單是新換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小雅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我靠在沙發上,盯著牆上的鐘發呆。
爸爸在廚房,一直沒出聲,但我知道他在。他在抽菸,煙味從廚房飄出來,嗆得我想咳嗽。
媽媽坐過來,看著我。就這樣靜靜陪著,等著。
我看向她,又看向爸爸的後背。哇的一聲,我哭出來了。眼淚止不住,像決了堤。我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不停地抖。
媽媽過來抱住我,手在我背上拍著。爸爸從廚房出來,站在客廳中間,眼睛是紅的。
"閨女,"他聲音很硬,但語氣很溫和,"既然雷家不仁,也別怪我們夏家不義。爸媽雖然平凡,但爸媽不會讓你受委屈。那個破家不回也罷,爸媽能養你,也能養小雅!"
我沒說話,我一直哭。媽媽拿毛巾給我擦,動作很輕,生怕弄疼我。
後來,我像小時候一樣,把受的委屈全盤倒給了爸媽。
接下來兩天,我基本上沒怎麼說話了。媽媽每天進來幾次,給我送吃的,麵條,雞蛋湯,我沒吃。她說多少吃一點,我說放著吧。
第三天下午,爸爸和媽媽帶小雅出去玩。小雅回來時蹦蹦跳跳的,手裡拿著姥姥給她買的糖葫蘆,臉上是紅的。
但她看見我的時候,停了一下。她走過來,站在床邊,憂心忡忡的。
"媽媽,你不開心嗎?"
我擠出一個笑,很短。
"開心,媽媽看見你,就開心。"
媽媽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然後轉身出去。我聽見她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見了。
"敏敏,夏雨回來了。你能不能過來一趟。對,現在。她需要你……"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門鈴響了。我聽見房門開關的聲音,然後腳步聲很重,從玄關衝進來,一步比一步快。
"夏雨!"熟悉的女高音。
我睜開眼睛。李敏站在我面前,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髮散在肩膀上,怒氣沖沖。她的眼睛是紅的,手裡攥著一個包,攥得手背上的筋都繃起來了。
"我他媽去殺了雷聲。"聽見她說這話,我就知道,我媽大概已經跟她說了一些事情的原委。
我站起來,走過去抱住她。她的身體因為憤怒還在抖,停不下來。
"李敏,"我低聲說,"不要這樣。"
"不要這樣?"她推開我,眼睛瞪得很大,"誰給他膽了?找小三就罷了,懷孕還殺上門,誰給他的膽?法律給的,還是天王老子給的?"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緊,指甲摳進我掌心。
"你告訴我,"她聲音低了,但每一個字都很重,"她憑什麼?憑什麼坐你沙發上,讓你騰主臥,憑什麼去幼兒園說你女兒不值錢?她算什麼東西?"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仰起頭,不想讓它掉下來。
"你說話!"李敏晃了晃我的手,"你倒是說話啊!"
我沒說話。我抱緊她。她的身體因為憤怒還在抖,停不下來。
媽媽站在房間門口,看著我們。
"我告訴你,"李敏的聲音從我肩膀里傳出來,"你要是就這麼算了,我李敏這輩子不認你這個朋友。"
我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她的外套上還是大學那個洗衣液味,很安心。
窗外有聲音很吵,樓上的孩子哭了,媽媽在哄。
我閉上眼睛,很累。但李敏在這兒,我爸媽在這兒,小雅也在。
我不是一個人。但我還是覺得,我正站在懸崖邊上,下面是黑的,看不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