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的戲還在演。如果沒有躲在臥室里的我和小雅,這畫面任誰看了都得夸一句,其樂融融。
小雅在我懷裡不停地抖,我抱著她,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活到三十多歲,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那些古裝劇。《甄嬛傳》、《宮心計》,什麼皇后被廢打入冷宮,什麼妃子爭寵你死我活。那時候我覺得這都是編出來給人在茶餘飯後消遣的,我當初還跟李敏吐槽,說雷聲他媽總想要孫子,雷家是有皇位要繼承嗎?李敏笑得不行,說夏雨你嘴真損。
現在我發現,雷家要繼承的不是皇位,比皇位更可笑。他們想搞一夫兩妻。雷聲他媽以為她兒子是皇帝,想給他娶個三妻四妾,還想讓我跟小三和平共處,住一個屋檐下,我住北邊,她住南邊。只可惜我不是皇后,我是被打入冷宮的廢后。
陳煦是新封的貴妃,住主臥,朝南,婆婆給她燉湯,公公喊她大功臣。
你還別說,北邊客房朝北,曬不到太陽,冬天陰冷,還真挺像冷宮。
想到這裡我笑了。不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只是覺得荒誕。從小看電視劇,看那些狗血劇情,現在全演到我身上了。我從觀眾變成了主角。
不對,我連主角都不是,主角是陳煦,她肚子裡面懷著龍種。我是那個被廢的,那個"生不出來"的人。
身體裡湧上來一股衝動,我想站起來,拿把刀衝出去。
廚房有一把我天天用的菜刀,前兩天切肉切不動我剛磨過。刀刃很鋒利,划過去必見血。我眼睛死死盯著門縫,盯著客廳的方向。如果我現在衝出去,把桌子掀了,把那碗熱湯潑在陳煦臉上,她會不會叫出聲?如果我抓起婆婆的手腕,問她你怎麼能這樣?如果我把雷聲按在牆上,問他你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能問出聲來嗎?我不敢確定我能不能喊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學畢業就沒上過班,我骨子裡那點刺早就磨平了。
我現在的想法更多是小雅,我的孩子怎麼辦。如果我離婚,她能接受嗎?我一無所有,給不了她好的生活。
我低頭看她,她翻了個身,手抓住了我的袖子,抓得很緊。
我把殺人的念頭摁了下去,摁回身體裡。
我掏出手機,翻通訊錄。李敏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我拇指懸在她名字上方,懸了很久,最終沒按下去。我該怎麼跟她說?說我老公出軌了?說小三懷揣龍子在我家沙發上坐著?說我婆婆讓我騰出主臥?我說不出口,我丟不起這個人。
我又往上翻。媽媽。前幾天小雅高燒已經折騰她和爸夠嗆了,這一次,我不想讓他們再擔驚受怕。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盯著牆上的鐘。秒針跳動,我數了六十下,客廳里徹底安靜了。
冰箱嗡嗡響,暖氣管道里有水流動的聲音,小雅呼吸時鼻子發出輕微的鼾聲。我輕輕站起來,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踩下去沒知覺,像踩在棉花上。我扶著牆,等那股麻勁過去,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
客廳,婆婆坐在沙發上,她手裡攥著遙控器,聽見動靜轉頭看我,臉上的表情很平和,像是等了很久。
"夏雨,出來吧,雷聲送陳煦回去了。你爸也回去了,我留下來就是為了跟你談談。"
我站在門縫中間,緩了一下,走出去。
"我有話跟你說。"婆婆拍了拍沙發。
我沒坐。我站在茶几對面掃了一眼,上面還放著那個湯桶,剩下半碗,油層已經凝固了。
"你說。"我的聲音沙啞,像一根快斷的線。
"明天,陳煦會搬過來。"婆婆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你把主臥騰出來,她孕期要好好休養,你搬北邊去。"
我站在那兒,覺得她說的話很可笑,比當初讓我喝求子湯還好笑。
"媽也是為你好。"她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盯著我,"你身體不好,生不了。讓她生。你永遠是雷家媳婦兒,我們不會虧待你。"
"媽。"我叫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更啞,像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
"嗯?"她仰起臉。
"我在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她愣住了。杯子停在半空,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然後滅了。
"我把你當我兒媳婦呀。"她聲音乾巴巴的,像在背書。
"那剛才那個女人呢?"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也是你兒媳婦?"
婆婆的臉色變了。她把杯子放下,很慢,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咚的一聲。
"她給雷家生兒子。你生不了,她生。這不是你的錯,但雷家不能斷後。"
"所以雷家在婚姻法不允許的情況下可以違法擁有兩個兒媳婦?"我笑了,"我們住一個屋檐下,誰伺候誰,是不是還要分大房二房?"
婆婆抬起頭,眼神冷冷地看著我,我以為她會有一絲歉意。
"我現在還叫你一聲媽。"我的聲音比我想的還要糟糕,每一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因為我是你們雷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你讓他生兒子,我認了。但我不搬。並且,我不跟小三住一個屋檐下。"
"你要是不搬,那你要去哪?你有地方去嗎?"
我張了張嘴。腦子裡閃過那些片段:空首飾盒、沒錢交學費、給孩子買不起一條魚、我媽和我爸退休工資加起來一個月三千。我確實沒有資格啃老。在這座城市裡,我像個沒長根的浮萍,飄到哪算哪。
"你要走也行。"婆婆的聲音又輕了一分,"但你別忘了,小雅永遠姓雷。"
我回到臥室,再一次關上門。
小雅還在睡,小手攥著被子角。我盯著她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在抖,像是在做夢。她夢裡有什麼呢?是繪畫班的小紅花?爸爸答應的洋娃娃?還是剛才客廳里的爭吵聲?
我打開衣櫃,開始收拾。隨手拿了幾件衣服塞進箱子,其實也沒什麼衣服,常年穿的也就那兩件,好幾年沒買過新的了。一件羽絨服,袖口磨白了;一件舊毛衣,起球,後背還有個小洞。
對了,我還有一件圍裙,洗得發白那件,小熊的臉都糊了。
我把藥盒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斷藥了,得儘快去買。
箱子空蕩蕩的,我低頭看了一眼,裡面就幾件破衣服,一個藥盒。
我突然覺得自己連乞丐都不如。乞丐至少還有一床茅草蓆,我什麼都沒有。我就有這些破破爛爛的布頭,如同我這破破爛爛的婚姻。
我合上箱子,拉上拉鏈。
"媽媽。"
小雅大概是被我吵醒了,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箱子。
"我們要去哪?"
"去一個只有你和我的地方,好嗎?"我擠出一絲笑,不想把這些糟心事讓孩子看見。
"爸爸不來嗎?"小雅眨了眨眼睛。
"爸爸忙。"
她歪著頭,手抓著床單,手指絞在一起,像在算一道很難的數學題。
"那等他不忙了,會去接我們回家嗎?"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給她套上衣服,然後牽著她的手,一手拖著箱子。
我打開門。婆婆還坐在沙發上,還是那個位置。她轉頭看我,一句話都沒說。
她的眼神很平和,和那年我第一次上門時一模一樣。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看著我,審視一個即將成為她兒媳婦的女人。現在她審視的是一個即將被趕出去的女人。
我沒想到結婚多年,第一次離開家居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太可笑了。
到了樓下,風很大。我站在小區花園邊,不知道該往哪走。小雅凍得瑟瑟發抖,我把她裹進我那件舊得發白的羽絨服裡面,抬頭看了一眼7樓的方向。
這裡曾經是我引以為傲的避風港,雷聲是我要相伴一生的男人,而現在。
眼淚不受控制地滴下來,小雅抬起腦袋看著我說:"媽媽,你別哭,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