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雷聲依然一夜無話。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半張床的距離,像隔著一道溝。我那些卡在嗓子眼的問題,從凌晨熬到天亮,始終沒問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在廚房煎蛋。油在鍋里噼啪響,小雅在客廳畫畫,蠟筆在紙上蹭出沙沙聲。雷聲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但屏幕沒劃幾下,他就抬頭看一眼牆上的鐘,看完又低頭,過不了一分鐘又抬起來。他的右腿在抖,膝蓋上下晃,晃兩下停住,過一會兒又晃。
我盯著鍋里漸漸凝固的蛋白,想起那張粉色的預約單,今天十點,產科。
他現在在家,是什麼意思?他平時不會這個點在家,上班比吃飯還積極。
我端著盤子走到客廳,把煎蛋放在桌上。小雅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黃,半熟的黃流出來,淌了一桌子。雷聲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看手機。
門鈴響了。
我擦了擦手往門口走。小雅從沙發上滑下來,手裡還攥著蠟筆,呆呆地看著我。
"媽媽,我去開?"
"你別動,"我沖她笑了笑,"接著畫。"
我拉開門。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
捲髮,側臉,白皮膚。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有人拿悶棍從後腦勺砸了一下。
那個側臉,停車場裡的,商場裡的。我以為自己認錯了,以為自己多疑,以為"萬一只是同事"。
她比我白,比我年輕。肚子隆起,手放在小腹上護著,看身形有六七個月了。她身上有一股味道,說不上來,但聞著乾淨,是新衣服、新香水、新生活的味道,不像我身上永遠洗不掉的油煙味。
我還沒說話,她已經跨進門了。我下意識伸手攔了一下,她撥開我的手,徑直走進客廳。那一下撥得很輕,像撥開一根擋路的樹枝,完全沒把我當回事。
她掃了一圈客廳,目光滑過茶几上小雅的蠟筆,滑過電視柜上我們的結婚照,最後落在我平時坐的那個位置上。然後一屁股坐下去,坐在沙發正中間。她左右晃了晃,皺起眉頭,手撐在後腰上揉了揉。
"這沙發太硬了,孕婦不能坐。雷聲,給我拿個靠墊,後腰酸死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是使喚人的調子。她直呼他的名字,像叫一個早就使喚慣了的人。
雷聲正好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他看見來人,手一抖,杯子脫手,水潑了一地。
玻璃杯砸在地上,碎了,清脆的聲音在客廳里炸開。
他站在原地,臉色發白,嘴唇抖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看看沙發上的女人,又看看我,最後看看腳邊的碎玻璃和水漬,一動不動。他的手指還保持著端杯子的姿勢,懸在半空,蜷了一下,又放下來。
女人說:"愣著幹嘛?先給我拿靠墊。碎玻璃等會兒再掃,別扎著我。"
雷聲真的去了。他繞過地上的碎玻璃,走得很小心,彎腰從沙發另一端拿起靠墊,拍了拍灰,遞過去。手抖了一下,靠墊滑了,他趕緊接住,重新遞到她背後,替她墊好。做完這些,他站在沙發旁邊,垂著手,像個等吩咐的幫工。
我盯著這一幕。這個在我面前說"太累了"的男人,在這個女人面前,手腳勤快得很。
我走過去,擋在她面前。圍裙上的小熊印子糊了,正對著她的臉。我的腳在抖,但我站住了。
"你坐起來,這是我家。"
女人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種眼神,像在路上看見一塊擋路的石頭。然後她繼續摸肚子,那個動作我很熟悉,我懷小雅時也這樣,手總是不自覺地搭上去,護著。她的手很白,指甲修成橢圓形,淡粉色的,沒塗指甲油,但乾淨整齊,連倒刺都沒有一根。不像我的手,指腹粗糙,指甲縫裡還留著剛才洗菜的綠沫。
"姐姐,別激動。我來就是通知你一聲,28周了,是男孩,雷聲高興得都哭了。"她拍了拍肚子,"你生不出來,我替你生,你該感謝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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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頭看雷聲。他站在沙發旁邊,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小雨……你聽我說……"
陳煦不耐煩地打斷他:"說什麼說?你答應過我的,孩子出生以後你陪我去五星級月子中心。怎麼,現在看見你老婆,又慫了?"
雷聲漲紅了臉,低下頭,不說話了。他手裡還攥著靠墊的一角,攥得很緊,手背上的筋都繃起來了。他站在我們兩個中間,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門鈴又響了。
我去開門。婆婆和公公站在外面,婆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桶沿還冒著熱氣,公公拎著一袋水果,塑膠袋勒進他手指的肉里。婆婆還是那件棗紅色大衣,臉在樓道燈光下泛著油光。
我看見婆婆,眼眶一下子紅了。像溺水的人看見一塊浮木,我以為她是來救我的。我以為她會像前幾天那樣,握著我的手說"媽以前太心急,是媽不對"。
"媽!"我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來的。
婆婆沒理我。她越過我的肩膀,看見沙發上的女人,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反而笑開了。
"陳煦也來了?快坐著,別站著,對孩子不好。"
陳煦。我站在門口,婆婆認識她,還叫得這麼順口。
公公跟著進門,繞過我,徑直走到沙發前,盯著陳煦的肚子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我從背後看著他後腦勺的白頭髮,比過年時又多了一片。他手裡那袋水果始終沒放下,塑膠袋窸窸窣窣地響,像是一份必須親手交出去的見面禮。
"肚子又大了。好,大孫子就是不一樣,長得快。"
我僵在門口:"爸……媽……你們認識她?"
婆婆把湯桶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陳煦面前。她擰開蓋子,盛了一碗湯,舀了一塊肉,細心地吹了吹,遞過去。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認識啊。陳煦懷的可是男孩,雷家的大功臣。"
我聲音發抖:"什麼……媽你知道?"
婆婆坐下來,看著我,眼神很溫和,和上次來給我做番茄炒蛋時一模一樣。那種溫和讓我渾身發冷。她又盛了一碗,陳煦接過去,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知道。她要給我們雷家生孫子了。"
"媽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感覺全身的血都凍住了,動不了。
"很早。"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婆婆轉頭看陳煦,又開口了。
"夏雨,陳煦住北邊那間客房太小了,採光也不好。你把主臥騰出來,你住北邊客房去。陳煦是咱家的大功臣,得住朝南的,對孩子好。"
鍋鏟從我手裡掉下來,咣當一聲砸在地磚上。我一直攥著它,從廚房到客廳,攥了整場,手心全是汗。
我指著陳煦:"你們讓我把主臥騰出來?這是我的家!我的衣櫃,我的梳妝檯,我的床,你們說騰就騰?"
我衝上去想拉她起來。她坐著沒動,手死死地護著肚子。我碰到了她的胳膊,細嫩的,涼涼的。公公一把攔住我,胳膊橫在我和她之間,那力道結結實實,一點沒留情。
我結婚那天,他握著我的手說"閨女,以後就是一家人了"。現在這隻胳膊很硬,像一堵牆,把我和雷家隔開了。
"你幹什麼!她懷著孕呢!"
我退後一步,後背撞在牆上。涼意從脊梁骨竄上來,一直竄到後腦勺。我看著這四個人:陳煦坐在我的沙發上,婆婆在給她盛湯,公公攔著我,我丈夫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指著婆婆,手在抖,聲音比手還抖:
"昨天小雅燒到三十九度五,急診。我給你打電話,你說馬上過來。我等到天亮,等到孩子退燒,等到我靠在走廊睡著,你們人呢?"
我又指向陳煦:
"凌晨三點,我給他打電話,一個女人接的,說他睡了。就是你吧?"
我看著雷聲。他還是低著頭,不敢看我。
"她接的。你女兒在急診室,你在她床上。"
我的目光依次掃過這幾個人:
"你們作為丈夫,作為公公婆婆,自己的親孫女,親生骨肉,燒到三十九度的時候,你們在做什麼?你們在商量怎麼讓我騰主臥?"
我指著雷聲:"你說話。你說話啊!"
雷聲抬起頭,看看我,又看看陳煦,最後看向婆婆。他喉結動了一下,嘴唇開合了一次,最後低下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小雨……媽說的有道理……北邊客房也挺好的……"
我看著他。這個和我生過孩子、讓我以為能過一輩子的人,他說北邊客房也挺好的。
我笑了。笑了一聲,很短,像喉嚨里擠出來的一個氣音。
我轉身衝進臥室,反手鎖門。小雅從沙發上滑下來追著我跑:"媽媽!"
孩子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只是看見一個陌生阿姨闖進她的家,爺爺奶奶和爸爸全都向著那個人。
我背靠著門滑坐在地上,小雅撲進我懷裡,小手抱著我的脖子,指甲摳進我後頸的皮膚里,有一點疼。我抱緊她,把臉埋在她頭髮里。
門外傳來雷家人的聲音。婆婆說"陳煦啊,多喝點湯",公公說"大孫子長得真好",陳煦說"雷聲,你過來,幫我揉揉腿"。
然後我聽見,雷聲真的走過去了。
腳步聲從客廳那頭移到沙發這頭,很輕,但我聽見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胸口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他在她身邊坐下了。陳煦"嗯"了一聲,尾音上揚的那種,然後說"往上一點,對,就是這兒"。
我閉上眼。
我懷小雅的時候,他也幫我揉過腿。每次都是在夜裡,我腿抽筋,他迷迷糊糊爬起來,手在我小腿上揉,揉了很久,揉到他自己都睡著了手也沒停。那時候他的手是熱的,掌心有汗,貼在我皮膚上,我覺得踏實。
現在那雙手貼在另一個女人的腿上。
我想起前幾天,婆婆站在客廳里跟我說"媽以前太心急,是媽不對"。她拍著我的手說"有小雅就夠了"。
那不是醒悟,是預告。那兩千紅包是封口費,那句"有小雅就夠了",是我已經被踢出局的判決書。
手機鬧鐘響了,每天提醒我吃藥的時間。席漢綜合徵的藥不能斷,一天都不能斷,斷了身體會垮,激素會亂,人會廢。
現在藥沒了,我還沒去買。
我按掉鬧鐘,抱著小雅坐在地上。門外是雷家的人,門裡是我和女兒。
一個平常的早上,一扇門,門鈴響了一下。
十年感情,七年婚姻,就開了這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