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多,小雅退了燒,也不抖了,大夫檢查後說可以回家了。
"爸媽,你們先帶著孩子回,我拿點藥就回來。"
我媽把外套裹在小雅身上,孩子迷迷糊糊靠在外婆肩膀上,小手揪著我媽的衣領。我媽轉過身看我,眼神里憋著話,憋得眼眶都紅了,最後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外面冷。"
我爸抱著小雅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肩膀碰了我一下。他沒說話,但那一下碰得很輕。
走廊空了。白色的燈管照得人臉發青,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盯著手機。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子,刺得我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
我想打電話給婆婆。凌晨四點,她在電話里說馬上到,說我和你爸這就來,天亮了也沒見人影。我想問,你說馬上到,為什麼沒來?
我想打給雷聲。凌晨三點,一個女人接的,說他睡著了,說你哪位,那種語氣,比我更像他的妻子。我想吼,孩子燒到39度5你在哪?你還是人嗎?
但我什麼都沒做。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懸到指尖發麻。我打了一行字:"小雅昨晚燒到39度5,急診,現在好一些了。"
發送。
他回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編輯好的:"老婆我在開會,你先帶孩子回,晚上我回來。"
我盯著這行字,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他知道了,但沒問現在怎麼樣,沒問要不要我過來,沒問大夫怎麼說,沒問錢夠不夠。
我只是說好一些了,他就順勢說你先回。
連一句對不起昨晚沒接到都沒有。
我站起來,去藥房拿了藥,然後走出醫院,騎上電動車,往雷聲公司方向去。
路上風往脖子裡灌,灌得耳朵疼,灌得眼淚往腦門後面流。我沒想好要說什麼,根本不知道去了能說什麼。我只知道不想回那個空房間,不想對著手機屏幕聯繫不到人,不想一個人等天黑。
十點十分,我站在馬路對面便利店門口,假裝看貨架上的礦泉水。
玻璃門映出我的影子。頭髮亂糟糟支棱著,羽絨服袖口磨白了,下巴上有塊淤青,昨晚抱著小雅在急診椅子上磕的,磕的時候沒覺得疼,現在一碰就疼。
我數了三遍貨架上的礦泉水。農夫山泉兩塊,怡寶兩塊五,百歲山三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
第四遍的時候,雷聲的車從地庫出來了。
車牌尾號73,我幫他選的,說七上三下,升官發財。他當時笑得不行,颳了一下我鼻子說,夏雨你怎麼這麼迷信,又說行吧聽你的,我老婆選的數字肯定旺我。
副駕上還是坐著一個人。捲髮,又黑又亮,不像我的頭髮像一把枯草。
我沒有猶豫,跑出去發動了電動車。身體先於腦子動了,腦子還沒想好跟上去說什麼,手已經擰了電門。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跟蹤自己的老公。
跟車比我做過的任何一件事都難。紅燈攔了我一次,我在路口停下,看著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車流里,像一滴墨掉進黑水裡,眨眼就找不到了。
我握著車把,手在抖,抖得車把晃了一下,差點撞到旁邊的綠化帶。
綠燈亮了。我憑著方向往西追,不知道為什麼要往西,只是他平時提過城西有個商場,說那邊母嬰區東西全。我不確定他是不是說過這話,但腦子裡就是有這個聲音。
到了以後,我一家一家停車場找。第一家沒有,第二家沒有,坡道上來回騎了兩趟,減速帶顛得我屁股疼。
第三家地下停車場,B2區,昏暗的燈光,我一眼看到了他的車牌。
尾號73。
我停好車,腿有點軟。走進商場,暖氣開得太熱了,羽絨服里全是汗,從後背往下淌,癢一路。
我順著扶梯上到三樓,粉色牆紙,空氣里有股奶味,聞得我胃裡翻了一下。
我一排一排貨架找,心臟跳得太響,響到全身都在抖。
然後我看見了他。
雷聲站在一排孕婦裝前面,手裡拿著一件防輻射服,對著空氣比劃,比劃得很認真。試衣間帘子掀開,一個女人走出來,就是停車場裡那個捲髮,側臉,白皮膚。
她穿著孕婦褲,肚子隆起,手放在小腹上。
雷聲走過去,幫她拉了一下衣領,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秒。那個女人仰起臉沖他笑,他嘴角往上挑了挑。
他幫她把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在碰一件珍寶。
我懷小雅時,也沒有過這樣的時刻。
我躲在貨架後面,手裡攥著剛才隨手拿的一件嬰兒連體衣,攥得指關節發白。
我想走出去,想衝過去問她是誰,想抓起那件防輻射服砸在他臉上。
但腳像釘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萬一只是同事呢?腦子裡冒出這句話,我死死抓住。
萬一朋友的老婆呢,他幫忙送一下?
萬一我衝上去,他在客戶面前丟了面子,回來跟我離婚怎麼辦?小雅怎麼辦?
我盯著那個女人的肚子,圓滾滾的,把孕婦褲的扣子都撐開了。那笑是真的,笑得眼角彎起來。那手在她肩膀上停的一秒也是真的,停得那麼自然,像停過無數次。
但我告訴自己:沒看到擁抱,沒看到親吻,不能下結論。不能。
我把嬰兒連體衣掛回貨架,轉身走了,腿有點晃,扶了一下貨架。
走出商場,冬天的風扇在臉上,扇得眼睛睜不開。
我騎著電動車,路過護城河,在橋邊停下。河面結冰了,底下沉著去年的落葉,泡得發黑。
我把車支好,坐在橋欄杆上。風吹得耳朵像要掉了,指關節處皴了,一道一道的白口子。
我從口袋裡摸出醫院開的藥袋,裡面有一盒兒童退燒藥。我盯著說明書上的黑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花了。
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說明書上,字洇開了。
我想起以前。冬天我手腳冰涼,他把我手塞進他羽絨服的內兜,貼著心口捂著,說夏雨你就是個冷血動物,我幫你捂熱。那時候他的心口是燙的,隔著毛衣都能感受到跳動。我往他心口上蹭,想離那個聲音更近一點,他笑著說你往哪鑽呢,但沒把我推開,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
現在他的手放在另一個女人肩膀上。
手機震了一下。雷聲:"我晚上回來,想吃什麼嗎?"
我盯著那行字,盯著"想吃什麼"四個字,盯到屏幕暗了,又按亮。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打了幾個字:你開會開完了?想了想刪掉。換了一句:你下午在哪?打出來又刪掉。
最後回了兩個字:"不用。"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塞得很深,隔著羽絨服和毛衣,還能感覺到它震動,嗡嗡的,像一隻被困住的蜜蜂。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小雅睡了,爸媽在客廳看電視,聲音很小。
我走進臥室,雷聲的外套扔在沙發上,是我今天看到的那件。
我拿起衣服準備掛進衣櫃,口袋裡滑出一張摺疊的紙,粉色的。
我打開看了一眼。明天上午十點,產科。沒有名字,只有時間和科室,黑色的列印字。
我盯著看了三秒。三秒里想了很多事,想那張單子是誰的,想明天上午十點他在哪,想他是不是又要說開會。
腦子裡閃過商場裡那個女人的肚子,閃過凌晨三點電話里的聲音,閃過那件防輻射服,閃過那隻手在她肩膀上停的一秒。
我告訴自己:不一定是她的,可能是幫同事取的預約單,他認識的人多,幫誰取一下很正常。
我攥著那張紙塞回口袋,外套掛進衣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晚上雷聲回來,爸媽已經走了,我獨自坐在沙發上,腿蜷在一起。
"今天忙嗎?"我看了看他。
"開會,老樣子。"他彎腰換鞋、掛包,一切如常。我看著眼前的人,有點懷疑下午那個商場是不是我做夢。
他走進臥室,門咔噠一聲。那聲咔噠很輕,像一把鎖落下了。
我盯著那扇關上的門,什麼都沒說。
因為我還不想知道答案。
知道答案,就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