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給小雅繪畫班的老師轉了一萬一,學費交了,喘了一口氣。
我的女兒,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去上課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懸了好幾天的石頭落地了,但我沒覺得輕鬆。那塊石頭砸下去,底下是空的。
下午4點30分,我還沒從首飾盒空了的驚嚇里緩過來,雷聲進門了。
我看了兩遍時間。上一次他這個點回家是半年前,小雅急性腸胃炎那次。
"老婆,芋泥蛋糕,你最愛的那家。"他聲音從客廳飄進來,尾音往上翹,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輕快。
我坐在床邊,抱著首飾盒發呆。
他推開門,目光落在首飾盒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我看見了,他也看見我看見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更開了,伸手拽我胳膊:"走,嘗嘗是不是以前那個味兒。"
我被他拽起來,他的手指壓在我胳膊上,不重,但不容你拒絕。
客廳里,偌大的蛋糕放在茶几上,粉色絲帶,是我們學校門口那家店的logo。
"你看,我特地買的。"他打開盒子,切了一塊遞過來。塑料叉子戳進芋泥,陷下去,紫得發黑。
我接過來,拿在手裡,沒吃。
"老公,"我聲音啞得厲害,"我首飾盒裡的東西,你看到過嗎?"
他叉蛋糕的手頓了一下,刀刮過瓷盤底,吱的一聲。
"什麼首飾?"他低頭嚼了一口蛋糕,"你那些金貨?我哪知道,你自己不收好。"
"我媽給的金鐲子,我閨蜜給的項鍊,昨天打開盒子全沒了。"
"我沒見過。"他看著我,嘴角還翹著,"你媽給你的陪嫁,你自己不知道放哪,問我?"
"你再好好找找。"他傾身過來,聲音放輕,像在哄孩子,"東西肯定在,或者你記錯了,是不是落你媽家了?"
我怔怔看著他,那種輕是居高臨下的,是老師看一個做錯題的學生。
他手機響了,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陳總。
他跑到陽台,順手拉上門,聲音壓得低,但我還是聽見一句:"我這就過去,你等我。"
他返回客廳,急匆匆抓起外套:"公司有急事,我回去處理一下,太晚就不回來了。你乖乖吃完蛋糕,好好休息,別想太多。另外,沙發上那個禮盒,是我給小雅買的洋娃娃,等她從幼兒園回來你記得給她,告訴她爸爸沒失信。"
他走到玄關,又折回來,俯身,嘴唇在我額頭上碰了一下,像蓋公章。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將叉子上的蛋糕送進嘴裡。
甜的,但發苦。
多年前的下午他幫我提箱子,帶我吃這家店,說以後想吃就告訴他。那時候芋泥是甜的,有盼頭。現在這個紫色的東西糊在我嘴裡,又涼又膩,咽不下去。
天黑了,蛋糕上的糖粉暗下去,該接小雅了。
半夜,我剛迷迷糊糊睡著,隔壁傳來很大的哭聲,撕扯的、沙啞的。
我光腳衝過去,小雅縮在小床上,臉燒得發紅。我拿了體溫計塞進她腋下,她哼了一聲往我懷裡鑽,燙得像一塊剛從爐里夾出來的炭。
39度5。
我給她套外套,她軟得掛不住,頭不斷往後仰,我一隻手托住她後腦勺,一隻手拉拉鏈。
抱著她往門外沖,拖鞋都忘了換,跑到電梯口腳底板發涼才想起來,但沒時間回去了。
電梯裡小雅趴在我肩膀上,呼吸噴在我脖子上,又短又急,一小口一小口的,燙得我鎖骨疼。
急診大廳的燈白得發青,照得人臉上沒血色。我抱著小雅衝到窗口,聲音是劈的:"掛號,發燒,39度5。"
大夫開了驗血單,我掏錢包。婆婆給的紅包兩千塊,花了兩百,給雷聲那個牛皮紙信封里補了一百,還剩一千七,加上學費剩的一千,兩千七。
等結果的二十分鐘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小雅躺在我腿上,嘴唇裂著細小的口子,幹得起皮。
大夫看完驗血單,眉頭皺成結:"白細胞偏高,先打退燒針,天亮還退不下來得收住院。"
"押金多少?"
"一般三千。"
我錢不夠,還差三百。
我撥通了雷聲的電話。孩子病了,他得知道。
響了三聲,在我幾近絕望時,電話接了。
"餵?"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帶著沒睡醒的黏糊。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餵?說話呀。"那女人不耐煩了,"哪位啊?"
"我找雷聲。"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扁,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他睡著了。"對方理所當然,比我這個妻子還自然,"你哪位?找他什麼事?"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腦子裡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耳朵邊上不停地敲一隻空碗。
"餵?信號不好嗎?"女人又問,然後咕噥了一句什麼,大概是煩死了,電話斷了。
小雅在我懷裡抖了一下,臉貼著我鎖骨。
我想了想打給婆婆。
電話響了很久,接了。
"媽,小雅發燒了,39度5,在醫院,大夫說可能要住院……"
"哎呀,"婆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你先別急,孩子要緊,錢夠不夠?"
"差不多夠,"我說,"您給的兩千還剩一千七,加上學費剩的,一共兩千七,押金三千……"
"行行行,"婆婆打斷我,"那差不多就行,我和你爸這就來,幫你看著孩子。你先在醫院待著,我們馬上到。"
掛了。
我坐在椅子上,抱著小雅,盯著牆上的電子鐘。2:35。2:47。3:12。
一直到4:10,沒有人來。雷聲沒來,婆婆也沒來。
我撥通了媽媽的號碼。
響了一聲她就接了:"小雨?咋了?"
"媽,"我一開口聲音就抖了,"小雅發燒了,大夫說要住院,我聯繫不到雷聲,他爸媽說要來沒見人影……"
"市婦幼?"我媽問。
"嗯。"
"你別急,"我媽聲音一下子提高了,"我和你爸馬上到。"
4:35,走廊盡頭衝過來兩個人。我媽穿著那件藍色的舊棉襖,扣子扣錯了一顆,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我爸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個布包。
"小雨!"我媽跑過來,手往小雅額頭上一貼,猛縮回去,"老天爺,這麼燙!"
"大夫說先打針,天亮不退燒就得住院。"
我爸走過來,從布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裡,裡面是一沓錢,有零有整,還有一卷硬幣。他按著我的手:"拿著,五千。"
我媽坐在椅子上,把我往她肩膀上攬。她的棉襖洗得發白,硬硬的,但裡面冒著熱氣,帶著家裡的味道,肥皂、樟腦丸、還有她身上常年有的那種膏藥味。
"沒事。"她拍我後背,"小雅會沒事的,媽來了,沒事。"
我眼淚湧出來,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眼淚洇濕了她棉襖,一塊一塊的。
我媽沒多問,手一下一下拍著我後背,像小時候我發燒,她坐在床邊拍,拍到天亮。
我爸站在旁邊看著輸液瓶,背對著我們,肩膀繃得緊緊的。
天亮的時候,體溫降下來了,38度5。大夫說再觀察半天,沒問題就可以回去。
我媽去買了早餐,豆漿油條,用紙袋裝著遞給我。
我爸抱著小雅,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小雅迷迷糊糊喊了一聲外公,又閉上眼。
"雷聲呢?"我媽問。
我低下頭,豆漿杯子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打電話了,一個女人接的,說他睡著了。"
我媽眼睛瞪大了,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垂著眼,然後看向我。
"他忙,"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項目趕進度。"
我媽把手裡的油條放下,紙袋窸窣響了一聲。
"小雨,"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嚇著誰,也像怕嚇著自己,"媽不多問。但你要記住,媽在。不管啥事,爸媽都在。"
我低著頭,豆漿杯子還是熱的,燙著掌心,但我感覺不到。
手機震了一下,我以為是雷聲,抖著手掏出來,是銀行扣款簡訊,延遲發送。
我媽把油條塞進我手裡:"吃,為了孩子你不能垮,得撐著。"
我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油條是軟的,油香味還在,但咽不下去,卡在喉嚨里。
走廊里有人打電話,聲音很大,是其他孩子的媽媽,在指責孩子爸爸不負責任。我盯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
雷聲終究沒有打來電話,一個都沒有。
雷聲爸媽也沒有來。
我抱著小雅,我媽抱著我,我爸站在旁邊。
雷家的人,連面都沒露。
小雅在我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我的手指。
我握緊了她的手。
窗外的天亮了。豆漿涼了,油條軟了,我媽棉襖上的淚痕幹了一塊,硬硬的,像一塊痂。
我低頭看手機,銀行簡訊還亮著。
我把它按滅了。屏幕黑了,映出我的臉,眼圈是青的,嘴唇是乾的,像個我不認識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