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敏來接我。她車停在樓下,我拉開門坐進去,關上門,才問她去哪。
"別管。"她發動引擎,"帶你去伸張正義。"
"伸張正義?"我愣了一下,"去哪?"
"CBD。"她打方向盤,"大律所。"
我沒再問。車往市中心走,上了高架,一棟一棟玻璃幕牆反光,晃得我眼睛疼,心更疼。我閉上眼,又睜開。小雅還在雷家,今天是第三天。我心跳驟然變快。
行駛了大概40分鐘,車停在一棟大樓下面。大廳大理石亮得刺眼,透著嚴肅的氣氛。電梯裡,李敏按了28。電梯門開了,牆上貼著幾個銀字:陽光律師事務所。我抬頭看了一眼,光明的光,不知道我和小雅的未來會不一片光明。
李敏徑直往裡走,我跟在後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腳有點軟。
前台是個小姑娘,抬頭看我們一眼,沒多問,直接說"楊律師在等你們"。李敏點點頭,推開一間辦公室門,裡面的人站起身。
對方大概30多歲,黑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犀利如鷹。他手裡捏著一支筆,在指尖轉。
"李敏,你遇事還是這麼急。"
"能不急嗎?"李敏把包往沙發上一扔,"我閨蜜讓人欺負成這樣我能不急?"
楊律師沒接話,轉過頭看我。"坐。"他指了指沙發。
我彎腰從包里往外掏東西。存摺、房產查檔結果、協議、還有手機。
一樣一樣,擺在他桌上。像擺一副麻將牌。每一張都是傷。他拿起來逐一查看。
"哪年開始?"
"結婚十年。"
"他什麼時候開始轉移的?"
"三個月前。"我咬著牙,"存摺從一百五十萬,轉到只剩五塊。"
楊律師拿起存摺翻開,最後停在五塊那一頁。他特意把那一頁折了一下,折出一個角,然後又放下。
"我從業十二年。"他抬了抬眼鏡,聲音壓的很低,"沒見過存摺剩五塊的。"
他停頓了一瞬。
"他給你留5塊,是他不想讓帳面上太難看。"
我攥緊包帶,有點無地自容。明明是雷聲做的事情,我卻覺得自己也很丟人。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那這五塊能說明什麼?"李敏湊過來,"不能告他轉移財產嗎?"
楊律師拿起房產查檔結果,看了五秒:"可以主張,但不止這個。"
"所有權人,只有一個名字。婚姻存續期間,單方變更,涉嫌無權處分。"
李敏手撐著沙發扶手,身體往前傾。"那房子是不是能拿回來?"
"可以主張撤銷,但先不展開起訴。我們今天只做分析。"
我拿起房產查檔結果,盯著"雷聲"兩個字,看了許久。
十年,我每個月省吃儉用要給還貸帳戶里補錢。現在紙上只剩他一個人。我拿著紙張的手指在發抖。
"這個我能贏,對吧?"我小心翼翼的詢問道,"房子有我一半?"
"有你共同還貸部分。"楊律師看向我,"首付誰出的?"
"他婚前買的。"我想了想,"但婚後我們一起還貸。"
"那你主張婚後還貸部分及對應增值,不是一半。"
李敏拍了下沙發,一臉怒氣。
"那他媽的不是虧大了?結婚十年,房子還了他一半貸,現在拿不回來?"
"李敏。"楊律師抬頭看她,聲音不高,但李敏閉了嘴。"法律不是算帳,法律是證據。"
"證據證據,"李敏嘀咕,"你高中時候背政治課本也是這麼背的。"
楊律師嘴角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所以你政治不及格。"
"你!"李敏瞪他。
他又拿起協議。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掃到第三條時停下了。
"這一條。"他用筆尖點了點紙,聲音低下去,"我從業十二年,沒見過這麼狠的條款。"
"什麼意思?"我問道。
"承認婚姻破裂系女方個人原因。簽了,他出軌變無過錯,你變過錯方。財產一分拿不回來,撫養權也拿不到。"
我手抖了一下。協議從手裡滑出去,落在桌上。我沒去撿。我害怕,每一條都扎手,我不敢碰。
"他讓我承認……是我錯?"我的聲音陌生的不像自己的。"我懷胎十月生小雅,我在家帶孩子,我去幼兒園接她,我給他燉湯。他出軌,他轉移存款,他讓我承認……是我錯?"
我站起來,沙發彈簧吱了一聲,我腿在抖。"我沒簽,我不可能簽。"
"帶走是對的。"楊律師把協議放下,"這是陷阱。他用孩子威脅你簽,錄音了嗎?"
我掏出手機,按了一下,錄音界面跳出來。"錄了,他說我不簽就帶孩子出國。"
楊律師拿過手機,按了播放。三十秒後,他摘下耳機。
"脅迫。"他皺眉頭,"協議在脅迫下簽署,可撤銷。但得向法院申請,不是自動作廢,一年內。"
"一年?"我雙手攥在一起,"我哪等得起一年?"
"一年是期限。"楊律師接話,"不是讓你等。你儘快申請,法院受理後,這條協議就暫時失效。他不能再拿這個壓你。"
「他媽的雜碎!」李敏罵了句髒話。"那能不能讓他淨身出戶?房車全款都拿回來?"
楊律師轉頭看她。"李敏。淨身出戶是電視劇。現實里,婚內財產轉移可以主張少分或不分。房子婚後共同還貸部分,你可以主張。車子登記在他父親名下,需要查出資來源。存款一百五十萬,轉到小三全家帳戶,可以主張追回。但能不能全部拿回來—"他停了一下,"需要起訴,需要調查令,需要時間。"
"那就起訴啊!"李敏站起來,又坐下,"告他,告死他!"
"李敏。"我拽了她一下,"聽楊律師說完。"
楊律師看著我。鏡片反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夏雨。告訴我,你的訴求是什麼?"
我手指纏在包帶上。包帶早已經脫線了,我一根一根往下揪。"我要孩子。小雅的撫養權。"
"這是核心。"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撫養權"。然後畫了個圈。
"但你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孩子,在他手裡。"
我激動的站起來,沙發彈簧又吱了一聲。
"法官判撫養權,按'最有利於未成年子女'原則。不是看住哪兒,是綜合看。經濟能力、教育環境、陪伴時間、感情基礎等。"
他頓了一下。
"但你現在沒工作,沒收入。孩子在他家,有房子,有奶奶,有'穩定生活'。這是你的劣勢。"
"不是劣勢。"他補充道,"是懸崖。"
"但是,孩子八周歲以上,法院會尊重她意願。你女兒幾歲?"
"五歲。"我輕聲說。
"五歲。"他重複,"法院不會考慮孩子意願。完全看父母條件。你明白嗎?在他手裡,他可以用穩定生活、奶奶陪伴、經濟條件,把你擠出她的人生。"
我腿一軟,又坐回沙發。李敏一把扶住我。
"他才五歲。"我想起小雅跑到鄰居家給我打電話的場景,聲音開始發顫,"她不會說'我要跟媽媽',她只會喊媽媽。她連法官問什麼都答不上來。"
"操他媽的。"李敏又罵了一句。
楊律師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並不是他出軌。"
「是什麼?」我盯著他的身影,無助的問道。
"是他早就開始準備了。三個月前轉存款,五個月前去房產名,去年秋天就跟小三在一起。"
「去年秋天?」我痛苦的閉上眼睛,往事一樁樁一幕幕再次閃現。
"他每一步都踩在你前面。"楊律師說,"你才發現,他已經跑出去一百米了。"
"那怎麼辦?"
"兩條路。"他豎起兩根手指,"一、起訴。但是時間長,三到六個月。期間孩子在他手裡,他會製造'穩定生活'的證據。你風險大。二、談判。用你手裡的牌,換他讓步。一次性解決,快速拿到撫養權。"
"但談判,你不能心軟。"
李敏一把抓住我胳膊。"聽見沒有?楊律師說了,你不能心軟。他都到這個份上了。你再看他一眼,小雅就完了!"
我沒說話。我看著桌上那些東西,心裡如刀割一般。
楊律師看著我。"夏雨。你想清楚。如果你選談判,你只有一次機會。他給你條件,你要什麼。要孩子?要探視?要財產?一次性開口。開完了,不能反悔。"
"如果我要起訴呢?"
"起訴。"他點頭,"我可以幫你準備材料,調查令申請,凍結資產。但孩子在他手裡,三到六個月,他隨時可能帶孩子出國。他說了,'帶你女兒出國'。他有護照嗎?"
"小雅護照在我這兒。"我急忙說道,"但他是外企高管,他有資源。"
"有資源。"他重複,"所以時間對你不利。"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紙,遞給我。"我的建議。先談判。用證據壓他。讓他知道你反擊了,讓他知道你有錄音,讓他知道你查到了房產和存款。他心虛,他怕。他越怕,你拿到的越多。"
我接過紙,塞進包里。"談判之前,你先把所有證據整理,錄音、存摺、房產查檔、協議,每一件複印三份,原件藏好,複印件隨身。"
我一句一句聽進去,腦子嗡嗡的。每一條都是我必須做但我不知道怎麼做的事。
"這是你的牌。"他盯著我,"一張一張打,不要一次性亮完。"
"楊律師。"我猶豫了一下,"費用…"
"今天不收。"他笑了一下,"等你想清楚,選哪條路,再談。"
李敏站起來,拿過砸在沙發上的包。"楊律師,謝謝你。"
"不用謝。"他坐回椅子,筆又在指尖轉,"夏雨,你記住。你手裡的牌,不是錢,不是房子,是孩子。你孩子還在他手裡。你每猶豫一天,他就多一天準備。"
"我不猶豫。"我深吸一口氣,"我選談判。"
我說完後,楊律師眼睛動了一下。是欣慰,還是判斷?我看不清。"好,回去準備。整理好證據。想清楚你要什麼。然後,去談。"
"楊律師。我之前是家庭主婦,沒什麼積蓄。您的律師費,我可能暫時給不了。如果太貴的話,可能我就請不起律師。"
"沒關係。"他擺擺手,"官司打完再說。我跟李敏是好朋友,不用這麼見外。"
李敏推了我一下:"對啊,我高中同學,你跟他客氣什麼。"
"但…"
"費用今天不收。等你想清楚,再談。"
我轉身往門口走,李敏跟在後面。
"別再心軟了。你心軟一次,孩子就多受一天罪。"楊律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同為男人。我替他羞恥。"
我沒說話,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