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還在睡,李敏的電話就響了。
"速度下樓。"
我套上外套,迷迷糊糊往樓下走。她車停在巷口沒熄火,我拉開門坐進去。她沒看我,目視前方,方向盤上搭著一隻文件袋。
"查到了。"她把文件袋扔到我腿上,"你自己看。"
紙很厚,大概有一打,我翻開第一頁,銀行流水列印,密密麻麻的數字,黑白的一團。
我找到雷聲的帳戶,找到了工資入帳。
六萬。每個月8號,固定入帳。
我盯著看了很久。原來不是三萬。
他親口跟我說的,每個月到手只有三萬。基本工資三萬,扣完稅到手兩萬多,給了我三千家用。他推說公司效益不好,把責任推給基礎工資,推給行情差。
我信了。我每個月拿著那三千,數著花,還要貼補房貸。買菜挑打折的、剩下的蔫巴菜,小雅想報個畫畫班苦苦等他打錢。他又推了,"爸爸最近沒錢。"
我等。大半年,從春天等到秋天。
有一次超市晚上八點以後貼黃標,我專挑那個時間去。白菜原價兩塊八,黃標一塊二。我站在冷櫃前算了半天,一塊二一斤,一顆白菜大概三斤,三塊六,加上兩塊豆腐,一頓飯四塊五夠了。我把黃標籤撕下來,攥在手裡,像撿了便宜。回家路上還想著,省了三塊二,夠給小雅買支彩筆。
我手指在抖。翻到下一頁,看見了轉帳記錄。每月10號,給婆婆轉八千;15號,給公公轉五千;20號,給一個名字轉一萬五。那個名字我不認識,但李敏在旁邊說了一句。
"這其實就是陳煦,房租加生活費。"
我又翻了一頁。一筆兩萬,備註"過節費"。收款人:陳父。日期:去年中秋。
去年中秋。我盯著那個日期,想起來了。去年中秋,雷聲說公司沒發過節費,他手頭也緊。我信了。我從自己婚前存的最後五萬里取了一萬,買了月餅,買了水果,還給他爸媽各包了兩千紅包。我拿著剩下的三千,想著小雅想報畫畫班,再等等,等爸爸獎金髮了就有錢了。
那筆兩萬,就在那天轉出去的。他轉給陳煦她爸兩萬,我連一萬都是從自己嫁妝里摳出來的。
真他媽不是個東西。
我翻回第一頁,又看那個數字。三千給我,一萬五給陳煦,八千給他媽,五千給他爸。剩下的不知道去哪了,也許是給陳煦買包,也許是給陳煦她媽買補品,也許是存著,等孩子生了,給那個男丁買學區房。
我每個月拿著這三千塊,買菜,交水電,給小雅買襪子,買繪本,還房貸。換來的是他一句,"老婆,這個月績效不好,獎金取消了,省著點花。"我還安慰他,"沒事,三千夠花。"
夠花?我數著硬幣從牙縫裡往出擠的時候,他給另一個女人一轉就是一萬五。
李敏嘆了口氣,發動車子,往前開。
"你猜我最恨什麼。"我開口,"不是他給小三轉一萬五,是他每個月給我三千的時候,跟我說'省著點'。"
李敏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我知道她大概率又要罵人了。
"我信了。我數著菜市場的青菜,三塊五、四塊二。我給小雅買雙襪子,要湊滿減。我跟他商量,畫畫班能不能早一點,他回'好,等我發獎金'。我等了半年。半年,他每個月給那個女人轉了九萬。"
我一口氣說完,心口堵得更厲害了。
車窗外面在下雨,雨刮器在視線里左右擺動。我盯著那個數字,眼淚往下流。我不是恨他,是恨自己。我怎麼能那麼蠢,我怎麼就能信他月入三萬,我怎麼就拿著三千,感激涕零,覺得自己嫁了個好老公。
"你知道雷聲最狠的是什麼嗎?"李敏終於開口,聲音很冷。她從文件袋裡抽出另一張紙遞給我,"這是他的社保和公積金繳納基數。"
我接過來,基數那一欄寫著一串數字。我算了一下,跟流水對上了。整整交了七年。
七年,我從不會砍價到菜販眼裡的摳搜主婦。
七年,我變成了只配穿破了一次又一次羽絨服的中年婦女。
"雷聲最噁心的地方在於,"李敏看向我,"不是他藏了錢,是他讓你覺得自己不配。"
我愣了一下。
"三千塊。"李敏繼續說,"他讓你拿著三千塊,覺得自己花多了。讓你不敢買新衣服,不敢報畫畫班,不敢給自己買點好的。他讓你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我咬著嘴唇,不想讓委屈在這一刻全溢出來。我怎麼可能忘呢。
有一年冬天,我想買件羽絨服,看了很久,五百塊。我跟他商量,他沖我擺手,"手頭緊,明年吧。"第二年我又去那家店看了,衣服還在,我興奮地跟雷聲說,他不耐煩地吼我,說沒錢。
那件羽絨服我看了三年,終究沒買。第四年買了件打折的棉服,一百二,穿了一個冬天,跑絨,洗一次就結塊。我把結塊的棉往外扯,扯不動,就那麼穿著,走在路上風往袖口裡灌,我縮著脖子想,等明年,明年一定買。
年年都等明年。等了七年,明年從來沒來過。
我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嫁給他七年。我給他生了孩子,我流了兩次產。我得了席漢綜合徵,終身吃藥,怕冷,沒力氣。我每個月吃藥的事,他管這叫'調理身體',說我花了不少錢。那藥才多少錢?我吃藥花錢,他嫌貴。他每個月給小三轉一萬五,就不嫌貴嗎?"
我顫抖著嘴唇,嚎啕大哭。
李敏伸出手,從旁邊抽了張紙巾塞到我手裡。
我攥著紙巾,腦子裡不停回想那些轉帳金額。我是誰,我在哪,我到底在幹什麼?
"你不是分不到錢。"李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我心裡,"你是從來沒花過他的錢。"
我抬起頭看她。
"他給你的錢,不是他的錢。"李敏停了一下,"是他從指縫裡漏出來的,是打發乞丐,是怕你餓死在他家裡,沒人給他做飯。"
車停了。雨還在下。
"那小雅呢。"我哽咽著,"小雅可是他的親生女兒啊。"
李敏沒回答,轉過頭看著我,眼睛紅了一圈。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我。
我看著車窗上的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我想了很久。我想起小雅被關在窗簾後面,大叫著拍玻璃。我想起她喊,"媽媽,我等你。"我想起她想吃草莓,我買了打折的,六塊五一斤,她吃了三顆就不吃了,拿起最大的那顆遞給我,"媽媽也吃。"我捨不得,把草莓塞回她嘴裡,"媽媽不愛吃。"
她信了,笑嘻嘻地把草莓吃了。我看著她嘴角的汁水,覺得自己不配吃那顆草莓。六塊五一斤的草莓,我都不配吃。
我低下頭,想看看我自己有多瞎。我數了這七年,我到底被埋了多少坑。
"我打算怎麼辦?"我重複了一遍,"我要讓他知道,他騙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婦女,他騙的是一個拿命給他生孩子的人。"
李敏嘴角動了一下,然後握住我的手。
"這才是我認識的夏雨。"
我拉開車門,雨水澆在臉上。
今年的天,真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