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進來的時候,我盯著屏幕上的代碼,光標不停的閃,一個字沒寫。
深夜十點半,辦公室里只剩我一個。走廊的燈早就滅了,廁所方向傳來水龍頭沒擰緊的滴水聲,響得格外刺耳。
老楊沒敲門,他穿著那件過時的灰色夾克,領口還有中午飯留下的辣椒油,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煙味跟著他一起飄進來,和辦公室的空氣混在一塊,悶得慌。
"還沒走?"他聲音上揚,帶著令人厭煩的上位者語氣。
"在弄。"我沒好氣的吱了一聲。
他走到我工位旁邊,文件往桌上一扔,紙角滑過來,蹭到我手邊。"明天聯調,把測試跑完再走。"他頓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足夠讓空氣變沉,"10萬違約金,你自己掂量。"
說完他轉身走了,沒給我一點回應的機會。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走廊的冷風從那道縫裡灌進來,吹在我後脖子上。
我坐在工位上,深深地嘆了口氣。沒人比我更清楚自己是什麼處境。我爸走時留下的債。現在每個月工資剛到帳就被划走大半。還帳、豆豆的花銷、我媽的藥、我妹的學費、一家人的吃喝。月底剩下的那點錢,有時候還不夠買條煙。
之前和王溫柔的每次約會,都是她掏錢多,想起來感覺我似乎有那麼點垃圾。
十萬塊。對很多人來說,不過是一輛車首付,或者幾個月的工資。但是對我而言,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賠不起,我太知道自己的窘迫。
我對老楊的反感,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他把我當私活外包賣給老劉開始,從他笑眯眯地說"客戶催得緊"開始,從他看著窗外說"儘快完成"開始。我心裡早罵了他一百遍。但罵歸罵,我不能不聽。
不聽,十萬塊的違約金,就能把我徹底摁死在這個泥潭裡,再也爬不出來。
我坐回椅子上,盯著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代碼像團亂麻一樣從我腦子裡湧出來,我刪了重寫,寫了又刪。
十一點,我站起來,去廁所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男人眼眶發黑,鬍子拉碴,頭髮油得貼在頭皮上。我已經不認識自己了,這個難堪又破敗的我。
回到家已經凌晨,客廳燈還亮著。我媽坐在沙發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媽,你還沒睡?"我低頭換鞋。
"小娟今天沒去學校。"她頓了頓,"老師打電話來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最近忙著項目,我把小娟的事完全忘了。我媽說她老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房門緊鎖,有時候飯也不出來吃。我以為她就是鬧脾氣,小姑娘嘛,總有那麼幾天。
但現在,老師都打電話了,逃課,這個事情就有點嚴重了。
我走到她房間門口,敲了兩下。裡面沒動靜。我直接推門進去。
她在收拾行李。一個藍色的帆布包攤在床上,裡面塞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她的身份證,壓在一件白色T恤下面。
"你幹嘛?"我皺起眉頭,語氣有點急。
她沒看我,繼續往包里塞東西。一支護手霜,一管牙膏,一本翻爛了的筆記本。
"我問你話呢。"我聲音大了點。
"不用你管。"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下一下釘在空氣里。
火氣噌地一下上來。我衝過去,一把按住她的包:"我是你哥!你告訴我,你到底想幹嘛?"
她抬起頭,眼睛裡透出陌生的冷漠。
"我今天給嫂子打電話了。"她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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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嫂子說她不回來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她看著我,一字一句,"你在她孕期和哺乳期出軌。這是她心裡永遠過不去的傷疤。哥,我至今想不明白,你怎麼能幹出這種禽獸的事情?"
我腦子嗡的一聲。小玲的聲音,我好像很久沒聽到了。小娟說的對,孕期和哺乳期。那時候小玲抱著豆豆,我在外面和鹿西同居。我記得鹿西在床上的每一個樣子,但從來沒有記得小玲在孕期和哺乳期的模樣。
我揚手。想都沒想,巴掌停在半空中。屋裡一下子沒聲了。
小娟仰著臉,一動不動。她像個鐵骨錚錚的戰士,不退縮,也不害怕。
"打吧。"她把腦袋往我面前伸,"你打了我,我正好去西安找嫂子。我攢了三個月生活費,買了明天的火車票。我現在對你這個渣男已經失望了。你不是我哥,我根本不想跟你說話。"
我的手在抖,大腦一片空白。
過了一會,我慢慢把手放下。手指蜷起來,握成拳頭,藏在身後。
小娟拉上包的拉鏈,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沒有停頓,也沒有看我。
門在她身後關上,聲音很輕,但砸進我心上,很重。
我站在她的房間裡,空氣里還有她洗髮水的味道,檸檬香,隨著她走了,很快就散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我走過去,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太累了,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疲憊。
我媽不知道去哪了,我掏出手機,下意識打開系統。
我查溫柔的記錄。最後一條是兩天前,家小區門口,停留四十三分鐘。來源:手動錄入。再往下拉,沒有新的。我又查那輛白車,最後記錄也是兩天前,溫柔家小區。車子已經兩天沒動了。
我打她電話,提示關機。
系統彈了一條提示:"樣本A異常,48小時無移動,建議人工核實。"
我盯著那個彈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抖得厲害。人工核實。核實什麼?查她是不是還活著?查她是不是被關在家裡?查老劉把她打成了什麼樣?
我點了"忽略"。屏幕滅了,映出我的臉。比廁所鏡子裡的那個還要難看。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小娟指責我的話。「你怎麼能幹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
我媽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麵。清湯寡水,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蛋的邊緣煎得有點焦。
她把面放在我面前,沒說話。
我抬頭看她。她的眼睛是紅的,這眼神我很熟悉。我爸走的那天,她也是這樣的。不哭,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你。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低下頭,心裡沒來由的揪了一下,眼淚直接砸進碗裡,濺起一圈很小的波紋。
蛋還沒吃,面已經坨了。
一
壯哥後來跟我說,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覺得,妹妹說得對。
他不是沒後悔過。但每次後悔,都被更急的事情蓋住。被溫柔的一條微信,被老楊的一個電話,被老劉的一句"儘快完成"。他在泥潭裡越陷越深,從沒想過抬頭看看,岸上有沒有人還在等他。
妹妹走了,去西安找小玲。小玲不會回來的,壯哥知道。但妹妹不知道,或者說,她不想知道。她只是要找一個離開的理由,一個離開這個家、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的理由。
有些罪不是法律判的,是親人一個一個判的。而有些債,你連還的機會都沒有。
那晚,壯哥坐在沙發上,看著那碗坨掉的面,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