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客廳里一股麵條坨掉的味道。
我站起來,腿麻了。那碗面還在茶几上,湯已經幹了,蛋黃凝成一塊黃色的痂。我媽房間沒動靜,可能睡了,也可能沒睡。我輕手輕腳換了鞋,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車裡有一股陳年煙味。我搖下車窗,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疼。
溫柔家小區我去過幾次,當然都是鬼混完偷偷摸摸的送她。但今天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以什麼身份去,進去了能幹嘛?
我只是心慌,我無法再面對她的失聯。
我把車停在小區斜對面的便利店門口。這個位置能看到她家陽台,三樓,左邊數第二戶。
我以前送她回來,好幾次看她上樓,她站在陽台上沖我揮手。那時候我覺得這女人真騷,真帶勁。現在想起來,我跟個傻子一樣。
陽台窗簾拉著,黑漆漆的沒開燈。我等了一會兒,眼睛沒離開那個窗戶。
晾衣杆上掛著幾件衣服。有一件紅色的,被風吹得晃了一下。我第一次見她,她穿的就是這件,我現在還記得,那天她腰帶系得很緊,走路的時候下擺一甩一甩。她站在酒店門口沖我笑,說"愣著幹嘛,進去啊"。
衣服還在,人不知道怎麼樣了。
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屏幕,老楊。
媽的我看見他情緒就不受控制的煩躁。
"在哪兒?"他聲音很平,但我知道這種平底下藏著什麼。
"馬上到。"
"聯調九點半開始,甲方人已經在路上了。"他頓了一下,"你那個模塊,昨晚跑通沒有?"
"跑了。"我撒了謊。昨晚根本沒跑通。
"別給我出岔子。"電話掛了。
我把車窗關上,又看了一眼那個陽台。紅色大衣還在晃。我發動車子,調頭往公司開。
路上等紅燈,我掏出手機,想給溫柔發條微信。想了半天。最後發了兩個字:"在嗎?"
紅色的感嘆號,沒發出去。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最後才反應過來,她把我刪了。或者她手機已經被老劉拿走了。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喇叭。我踩下油門,
到公司的時候,九點十五。老張已經到了,他坐在我的工位上,正在敲我的鍵盤。
"你來了。"他沒抬頭,"老楊讓你直接去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三個人。老楊,老劉,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穿著西裝,拿著筆記本。
"壯壯來了。"老楊站起來,"介紹一下,這是甲方的技術負責人,專門從上海飛過來驗收。"
那人沖我點了一下頭,示意我開始。
我打開筆記本。昨晚沒搞好,現在臨時抱佛腳。系統連上,跑第一條用例,報錯。第二條,報錯。第三條,還是報錯。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風扇轉動的聲音。
"這個推送邏輯,"那技術負責人指著屏幕,"延遲怎麼是三十分鐘?"
我心裡一緊。那是前兩天我給溫柔改的,延遲三十分鐘,想給她爭取點自由時間。我忘了改回來。
"呃,"我咽了口唾沫,"這是測試環境,我昨晚在調試。"
"調試?"那人看了我一眼,"合同里寫的延遲是實時,零延遲。你這三十分鐘,夠一個人從成都跑到溫江了。"
老楊在旁邊笑了一下,是等著看我好戲的那種笑。
"馬上改。"我陪了個假笑。
"不用改了。"老劉開口了,他坐在那兒,手裡轉著一支筆,"這個系統,我們先暫停驗收。"
我抬頭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 外套,手腕上戴著那塊金色的表。他看著我,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為什麼?"我追問。
"業務調整。"他把筆放在桌上,"溫柔最近身體不太好,家裡的事我得操心。這個項目,暫緩。"
他這句話很有深意,像是在暗示什麼。
老楊在旁邊接話:"壯壯,合同是你簽的,違約條款你也清楚。項目暫停,不代表合同暫停。"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十萬塊像懸在我頭頂的利劍。我攥著滑鼠,手指發白。
"我理解。"我說道。
老劉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跟上次送草莓的時候一樣。
"辛苦你了,壯壯。以後有機會,再合作。"
他走了。老楊跟著出去,到門口回頭看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和那個技術負責人。他合上筆記本,目光掃向我。
"你寫的代碼,邏輯很乾淨,但架構有問題。這個系統,不該這麼設計。"
我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了。
我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坐了很久。屏幕上還是那條報錯信息,紅色的,像誰的血濺上去了。看的我心裡發慌。
手機震了一下,是郵件。
發件人是一個法文名字,標題全是英文。
我點開郵件,我英語水平一般,總體的情況就是,法國那個軟體項目,客戶炸了。說我們交付的代碼有嚴重bug,導致他們的系統崩潰,損失了將近五十萬歐元。他要求賠償,威脅我要起訴。
巧合嗎,鹿西在法國,我們接了法國的項目。
有時我感覺命運在玩我。
五十萬歐元。折合人民幣,將近四百萬。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兩隻手捂住臉。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低,但我渾身是汗。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公司群發郵件。大老闆發的,標題就一句話:關於法國項目的緊急說明。內容我沒點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我收拾東西,走出會議室。走廊里有人在看我,眼神躲躲閃閃。老張坐在工位上,鬼鬼祟祟。
"壯哥,"他叫住我,"老楊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知道了。"
我沒去找老楊。直接下樓,開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我媽站在客廳里,手裡拿著手機。她看見我進來,眼睛一亮,然後又暗下去。
"你妹妹,"她頓了頓,"電話打不通。"
"怎麼回事?"我換了鞋走過去。
"關機。"我媽聲音壓的很低,"她一個學生,大學還沒畢業呢,從來沒出過遠門。你昨天晚上為什麼不攔著?"
我沒法回答。我攔了,沒攔住。
我媽看著我,那眼神跟昨晚一樣。又像在審判我。
"我給她打電話。"我掏出手機。
我翻到妹妹的號碼,撥過去。關機。再打,還是關機。
我在客廳里走了兩圈。我媽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我想了半天,翻到另一個號碼,小玲。
我沒臉聯繫她,在她面前,我是真正的罪人。
鈴聲響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接了。
"餵。"
就一個字,沒有情緒,沒有溫度。
"你最近還好嗎?"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直接說事兒吧。"
我咽了口唾沫。"小娟去找你了。她到了沒有?我聯繫不上她。"
又是沉默,比剛才更長。
"到了。"小玲說。
"她……"
"你不用擔心。"她打斷我,"你把豆豆照顧好就行。"
電話掛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機還貼在耳朵上。我媽看著我,
"到了?"她問。
"到了。"我說。
我媽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我跌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通話結束。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手機又震了。
+33。
法國的區號。
我盯著那個號碼,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名字,鹿西。
是她嗎?
響了五聲,我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有風聲,還有汽車喇叭的聲音,像是在戶外。
"趙壯?"
是個男人的聲音,操著一口非常不標準的中國話。
"是我。"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我是 Pierre,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我記得。露西嫁的那個人,他和我聯繫過的。
"長話短說。"他的中文不太好,但夠用,"你們公司在法國這個項目,我知道出了什麼問題。不是你的錯,是架構本身的問題。我可以幫你。"
"為什麼?"我愣住了,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風聲中,我聽見一個女人在說話,講的是法語,語速很快,聽不清內容。然後 Pierre 笑了一下,那種笑很無奈。
"因為鹿西想幫你。如果這樣做能讓她好受一點,我支持她。"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我聽見鹿西的聲音,很遠:"把電話給我。"
Pierre 沒給。他接著說:"明天我會發一封郵件給你,抄送你的公司。郵件里會說明問題根源,以及解決方案。你照著做就行。"
"謝謝。"這兩個字說出來,我的嗓子是啞的。
"不用謝我,謝她。"
電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出我的臉,眼眶下面發黑,鬍子拉碴,跟昨晚鏡子裡那個人一樣。
客廳的門開了。豆豆走出來,手裡拿著那張畫。還是那張四個人的,摺痕已經很深了。
"爸爸,"他小心翼翼的問我,"溫柔阿姨今天會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跟我很像,但比我乾淨。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他爸爸正在被一個又一個圈套勒住脖子,越勒越緊。
"今天不會。"我抱住他。
豆豆低下頭,把畫翻過去,背面朝上。
"那明天呢?"
"明天……"我猶豫了一下,"明天再看。"
豆豆點點頭,走進房間。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我心裡很難受。
此時,手機屏幕又亮了,一條微信彈出來。
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張艾菲爾鐵塔的照片。備註里寫了一句話:
"是我。"
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手指懸在"接受"按鈕上方,沒按下去。
—
壯哥後來跟我說,那天是他人生中最長的一天。
溫柔失聯,小娟在西安,老楊和老劉在一邊等著看他完蛋。法國那邊要賠四百萬,公司這邊要炒他魷魚。
他不知道該先處理哪一個。或者說,他知道先處理哪一個都沒用。每條路都是死的,每個方向都有人在堵他。
四面楚歌。他第一次明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他說「杜哥,我頭頂懸了好幾把刀。」
他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插的,哪些是別人插的。他只知道,每一把都拔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