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豆豆搖醒的。
"爸爸,我餓……"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某種力量,一遍一遍把我從噩夢中召喚回來。
我睜開眼,腦海中還閃現著夢中的畫面。老劉面目猙獰,拿著刀向溫柔揮過去,我擋在前面,刀子插進了我的左胸口,鮮血瞬間流了一地。
「爸爸……」
豆豆站在床邊,手裡攥著那張畫,上面塗了一半的藍色。
"畫的是什麼?"我壓制住噩夢帶來的驚恐,儘量保持平和的語氣跟他說話。
"大海。"他把畫舉起來,"溫柔阿姨說,大海像媽媽一樣,可以容的下很多東西。"
我盯著那團藍色看了兩秒,沒說話。溫柔,這個名字現在像根刺,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先穿好衣服,爸爸給你煮麵。"
我爬起來,腿麻得厲害,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昨晚躺下一直睡不著。眼睛一閉,想起的就是那幾張觸手可及卻摸不到的嘴臉,天快亮才迷糊了一會兒。
廚房裡,我媽已經在忙活了。背對著我,在切什麼東西,砧板上傳來篤篤篤的聲音。
我走過去,"媽,你歇著,我來。"
"你忙你的。"她沒回頭,"我今天感覺好多了,給你們做個早飯。"
我盯著她的背影,比上個月又瘦了一圈。肩膀上的骨頭支著衣服,像兩座小山。
我沒再跟她爭,轉身去衛生間洗漱。鏡子裡的臉,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我捧了一把水拍臉上,透心涼,激得腦子瞬間清醒。
今天要見老楊。
他昨天威脅我,說有事跟我說。我想了一晚上,他會給我使出什麼招式。最後得出結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在家簡單的吃了幾口飯,給豆豆布置了學習任務。最近我不打算讓他去學校了,老劉那個瘋子,能把溫柔囚禁起來,也能幹出其他事情,我不敢冒險。
到公司的時候,大概九點多。電梯裡碰到前台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閃躲,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我摸了摸下巴,鬍子沒刮乾淨。符合我目前這亂七八糟的心情。
老楊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我敲了兩下,沒人回應,我直接推門進去。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翻看。見我進來,把文件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沒坐,依舊雙手插兜。
"站著也行。"他把文件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深圳那邊有個項目,客戶催得急。你收拾一下,下周出發。"
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著那塊黑色的電子表。以前我覺得這人挺有品味的,現在看他,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一股假。
"去深圳?法國項目呢?"
他語氣很淡。"那個我讓別人接了。你現在的任務是深圳。"
我被氣笑了,"修複方案我已經寫了一半。"
他抬起眼皮看我。"寫了一半就是沒寫完。客戶等不了。我讓老張接手,他經驗豐富。"
"你跟大老闆說了嗎?"我沒有一點好臉色,冷聲問道。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這是部門安排,不需要事事匯報到大老闆那兒。"
"任何調動,我現在只聽大老闆的。"我往前傾了傾,手撐在他辦公桌上,"你讓我走,拿公司的紅頭文件來跟我說話。"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很快恢復了,但那一秒我看見了。
"趙壯,"他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咯吱一聲,"你是不是覺得,有Pierre給你撐腰,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我沒這麼想。"
"那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直起身,"法國項目的對接人是我,出了事讓我負責。現在方案快寫好了,你又安排別人接手,可以,但得有大老闆的簽字。"
我轉身往門口走。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他開口了。
"趙壯。"
我停住,沒回頭。
"你以為,"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慢條斯理的,"你能撐多久?"
我沒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靜得很,只有我的腳步聲。經過前台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跟做賊似的。
我走出公司大門,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太陽很大,陽光照得我有點頭暈。我深吸了一口,煙味沖得肺疼。
手機在兜里震動。我掏出來看,是條簡訊,陌生號碼。
"我沒事。但老劉在查你,小心。——W"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心裡五味陳雜。風吹過來,菸灰落在手背上,燙了一個水泡。
我把手機收起來,去公司附近的便利店買煙。
收銀台後面的小姑娘正在刷短視頻,見我進來,抬起頭。
"一包紅塔山。"
"七塊。"
我掏錢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個人。身影熟悉,手裡拎著個塑膠袋。她走到關東煮櫃檯前,拿了個紙杯,開始夾東西。
我愣了一下,是小林。
她夾了兩串海帶,一串蘿蔔,轉過身時,看見了站在身後的我。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和對方打招呼。便利店裡只有關東煮的咕嘟聲,和收銀台小姑娘手機里的短視頻外放聲。
"你怎麼在這兒?"我率先開口。
她把紙杯放在櫃檯上。"上班,這附近有個客戶。"
我點點頭。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聽說你最近挺忙的。"
"還行。"
她沒再追問,低頭從包里掏零錢。我看著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關節有點粗,是常年敲鍵盤敲的。
"趙壯。"她突然開口,聲音很低。
"嗯?"
"老劉最近在頻繁出入城西那家光明律師事務所。"
我手一抖,打火機差點掉地上。
"你怎麼知道?"我看向她。
她把零錢遞給收銀員。"我在那附近上班。連續三天,同一輛車,同一個時間。"
"他要幹什麼?"
她接過找的零錢,塞進包里,拉好拉鏈。然後抬頭看我,眼神里有種東西,我說不清是什麼。
"我三年前被他找上的時候,他也去過那家律所,還給我發了律師函。"
我沒說話,心裡有點焦慮了。
她頓了一下。"兩個月後,我收到了法院傳票,說我敲詐勒索。"
便利店的空調嗡嗡響,我站在那兒,突然覺得冷。
"我沒你傻,"她拿起那杯關東煮,"我跑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你自己想吧,我希望你一切順利,不要成為別人的劊子手。"
門開了,風灌進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包紅塔山,塑料包裝發出清脆的響聲。
回到家,我媽帶著豆豆在客廳看動畫片。豆豆坐在沙發上,手裡抱著那隻水豚豚玩偶,這是去年小玲給他買的生日禮物。
他聽見我進門,激動的舉起玩偶,眼睛亮了。"爸爸!你看,它笑了!"
我扯了扯嘴角,可是我笑不出來。
"去忙吧,"我媽嘆了口氣,"我看著豆豆。"
我點點頭,進了房間。
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昨天發出去的郵件。
大老闆給了七天。今天第二天。老楊迫不及待的想把我調走,是因為什麼,老劉的事情嗎?
我打開培訓學校項目的代碼。需要改一個推送模塊,老劉之前提的需求。我盯著屏幕,腦子裡浮現出小林那句話。
"兩個月後,我收到了法院傳票。"
法院傳票。老劉去律師事務所。他要起訴誰?溫柔?還是……我?
我甩了甩頭,把注意力拉回代碼上。
寫到一半,手機在桌上響了一聲。我以為是工作消息,拿起來看。
"他明天帶我去外地。別找我,保護好豆豆!"
我的手開始抖。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終沒撥那個號碼。
我把手機摔在桌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了兩圈。心臟跳得很快,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去她的。不管了,我要去找她。
我抓起車鑰匙,拉開臥室門時,豆豆抱著水豚豚站在門口,小臉仰望著我。
"爸爸,你去哪?"
我低頭看著他。
"爸爸……"他拽了拽我的褲腿,"媽媽不要我了,你別走,你別留下我。"
我站在那兒,腿像灌了鉛。
"不走。"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爸爸去倒水。"
他看著我,好像不太信。但還是鬆開了我的褲腿。
我在豆豆的注視下,倒了一杯水回到房間,然後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保護好豆豆。"
她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要跟我說這些。王溫柔啊王溫柔,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我靠在椅子上,腦子裡很亂,很多東西交織在一起,折磨的我心慌。
手機再次震動。我以為是溫柔,趕緊拿起來看。
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一隻鹿。
"加我!"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點了拒絕。
傍晚的時候,我媽在廚房咳嗽。聲音很大,咳了很久沒停。
我走過去,看見她彎著腰,一隻手撐在灶台上,另一隻手捂著胸口。
"媽?"
她抬起頭,嘴唇發白。嘴角有一抹紅。
"沒事,"她擺擺手,"老毛病,氣管炎。"
我湊近看了一眼,她臉色很差,呼吸急促,情況有點不妙。
"我帶你去醫院。"
"不用,吃點藥就行。"
"去醫院。"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她大。
她大概是真的難受,沒像平時那麼犟,跟著我去了醫院。急診醫生看了看我媽的片子。
"氣管炎,有點嚴重。最好住院觀察兩天。"
我急忙接話。"住,全面檢查一下。"
辦手續的時候,我站在繳費窗口,查了一下銀行卡餘額:三千二百塊。
預交費用剛好是三千。
交完費,站在醫院走廊里,我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走。
左邊是病房,我媽躺在床上,穿著病號服,蓋著白色的被子,只露出一張臉。
右邊是走廊盡頭,一扇窗戶,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燈一盞一盞亮著。
我摸出手機,翻到那條簡訊。"他明天帶我去外地。"
明天。今天已經過完了,現在是晚上九點。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
電腦在背包里,培訓學校的項目代碼還差一個模塊,違約金十萬。
法國項目修複方案還沒完成,400萬的賠付懸在頭頂,老楊暗中作梗。
我把手機收起來,走到病房門口,透過玻璃看了我媽一眼,她睡得很沉,臉上表情也舒展開了。
我轉身,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走不了。
我哪兒都去不了。
一
這世間有很多被困住的人。被錢困住,被情困住,被命困住。
但壯哥這種被困法,我還是第一次見。多重壓力同時襲來,把他擠在中間,動一下都疼。
老楊那番話,表面上是調劑,實際上是流放。把他從成都支走,讓他夠不著溫柔,也管不了項目。等他在外地待夠了,回來一看,什麼都涼了。
老劉那邊更狠。不動聲色的,找律師,走程序,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溫柔那條簡訊,表面上是讓他別管,實際上是求救。"保護好豆豆"——她把最軟的地方露給他看,希望他能懂。
壯哥懂了,卻身不由己。他坐在醫院走廊里,左邊是媽,右邊是溫柔,面前是工作,手裡只有三千二百塊錢。
他走不了。
這世上最殘忍的不是絕境,是你明明看見前面有路,但每個路口都有人堵著。你想救人,你救不了。你想自救,你動不了。
你只能坐在那裡,被動等待。
等天塌下來,等自己無路可退,等刀架在脖子上。
而壯哥不知道的,也是最諷刺的事情:
他寫代碼查別人的軌跡,卻查不到自己的。他寫系統監控別人的生活,卻監控不了自己的。他把溫柔設為樣本A,以為是在幫她,實際上,他把自己也編進了同一份數據里。
用專業話術來說:「樣本B。趙壯。下一個被處理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