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本來請了假,想在家休息一下,順便帶我媽去醫院做個複查。
結果手機在耳邊響個不停。
我拿起來一看,大老闆秘書。
"趙工,麻煩來一趟,領導找你。"
我看了眼時間,九點十五。窗簾拉著,屋裡暗得像晚上。
"明天行嗎,我今天請假。"
"老闆說,有重要的事情,請你務必到。"
我把手機扣床上,然後坐起身。腦子裡還是昨天法庭上的碎片。法槌落下來那一下,老劉看我時的眼神,小林站在證人席上說的那句"三年前沒人幫我"。這些畫面卡在一處,來迴轉。
洗漱完準備出門,看見我媽正在擦桌子。抹布是舊毛巾剪的,邊都卷了,她一直捨不得扔。
我現在還記得她告訴我的那句話,她說:"我們這代人,東西壞了就修,舊了繼續使用,不會隨便丟棄,也不會逃避問題。這物件就像人,也像婚姻,貴在經營,而不是更換。"
這話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但我沒讓它沉下去。我媽說的是物件和婚姻。她不知道,有些問題不是經營能填平的,是一早就存在了。
我再次看向我媽,她擦得很慢,同一個地方來回蹭,像在擦一件很貴的家具。
她始終沒抬頭看我。自從開庭回來,她沒問過我一句關於案子的事。不問溫柔,不問小玲,也不問贏了還是輸了。她把自己縮進一種很窄的生活里,窄到只裝得下豆豆的一日三餐。
這種窄,我知道是害怕。
怕問多了,我扛不住;怕問少了,她受不了。
我沒說話,默默地從她身邊走過。她也沒停下手裡的動作。我們母子之間,最近形成了一種默契:她假裝沒事,我假裝相信。
到公司的時候,走廊里安靜得反常。經過老楊辦公室,我探頭看了一眼,門開著,裡面沒人。
桌面上落了一層薄灰,文件還堆在我們上一次爭執的位置。看樣子他確實請了長假,沒再來過。
我站在門口停留了一瞬。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老楊這個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爛的?是溫馨培訓項目那次?還是12月聯調甩鍋那次?抑或更早?
大老闆辦公室門口,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推開門,大老闆坐在轉椅上,手裡拿著一支鋼筆。他看了我一眼,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們的案子昨天開庭了是吧。這件事情確實是老楊的問題,上次我也說過了,讓員工以個人名義簽公司合同,這是違法的。"
我站在那兒,腦子一時半會轉不過來,我在猜測大老闆的意圖。沒搞清楚之前,不敢貿然開口。
"新項目我不打算讓他負責了。"他看向我,眼睛裡有光。"你來接手。"
我操!這難道是要讓老楊出局嗎?
空氣有些凝結。在大老闆期待的目光下,我遲疑著開口,"我不確定我的能力……"
"我覺得你行,你就行。"他打斷我,並從桌子上端了一杯茶遞給我。
茶是溫的,不燙手,玻璃杯壁上結著水珠。
"小趙,我希望你不但贏得官司,也能在職場裡贏過那些陷害你的人。"
我接過茶喝了一口。濃濃的普洱滑進喉嚨,我突然想起11月中旬那天,老楊把我叫到辦公室,合同攤在桌上,他笑著說"走個過場"。我當時覺得,都是一個公司的,不至於。
原來有些坑,你以為是平的,踩下去才知道是空的。
從大老闆辦公室出來,我又看了一眼老楊那間屋。門關上了,裡面黑著燈。像一間藏著無數秘密的暗室。
大概一周後,法院通知二次開庭。
當天早上,我打了個車。到達的時候,周律師已經在法院門口了。他穿著灰色大衣,依然拿著牛皮紙袋,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
看到我,他又從煙盒裡取了一根遞過來。
"今天對方補充了新證據,據說是銀行流水。"
我接過煙。"什麼?"
"具體不清楚,一會見機行事。"
我心往下墜了一下。
抽完煙,我倆進入審判庭。
審判員翻開卷宗。
"上次庭審涉及追加第三人及新證據,需要進一步核實。本次開庭繼續審理。"
老劉的律師站起來,手裡多了一份文件,紙面白得刺眼。
"審判員,我方補充證據。"他把文件舉起來,"被告名下工商銀行帳戶於去年十一月十九日收到溫馨培訓學校轉帳三萬元整。該流水系我方於舉證期限內申請法院調取,現作為補強證據提交。"
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操。他們要是不提這三萬塊,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老楊,這孫子又坑了我一把。
我手開始抖動。嘴唇發麻,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周律師坐在我旁邊,手伸到桌下,在我膝蓋上按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像在說:穩住,我還在。
審判員看向我。眼神和上次不一樣,多了一層東西,像法官看被告時特有的那種審視。
"被告,你可曾收到過三萬元?"
"收到過。"我聲音發緊,身體微微顫抖。
"錢進了誰的帳戶?"
"我的。"
"取出來後給了誰?"
"給了楊總。"我咽了一下口水,"現金,在他辦公室給的。"
"有憑證嗎?"
我低下頭。當然沒有。我當時怎麼就沒讓他寫個收條?我怎麼就那麼蠢?三萬塊,我連個痕跡都沒留下。
對方律師站起來,西裝筆挺,聲音平穩:"審判員,被告承認收到款項、使用個人帳戶,且無法說明資金去向。這恰恰證明合同系其個人履行,與公司無關。此外,我方申請法院調取被告名下全部銀行帳戶流水,核實該三萬元及後續資金往來。"
他坐下,略帶得意地看向老劉。老劉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那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媽的!
此時,老楊的代理人張律師站了起來,金絲眼鏡反著微光:"審判員,楊總表示,被告從未向其正式匯報過合同簽訂事宜。三萬元轉帳至被告個人帳戶,系被告個人收款行為,與公司無關。被告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應當對其簽署的合同承擔相應責任。"
話音剛落,周律師冷笑了一聲:"張律師,你的當事人去年十一月十七日讓被告以個人名義簽合同,十一月十九日打三萬到被告個人帳戶。這兩件事連起來看,不是公司行為是什麼?"
"老周,"張律師推了推眼鏡,嘴角動了一下,"法律講證據,不是講聯想。"
周律師把牛皮紙袋往桌上一擱:"那你的當事人聲稱他和溫馨培訓學校的老闆劉鵬素不相識,深夜卻在後者所住小區樓下碰面。這也是聯想?"
張律師沒接話。鏡片後的眼睛閃了一下。
審判員放下筆,筆尖在紙上頓了很久,"三萬元資金來源及去向,需進一步核實。本案休庭,擇日宣判。"
法槌落下。聲音不大,我的心也落在了地上。
我們走出法院大門,站在台階上。風從街對面吹過來,帶著車尾氣的味道。
周律師在旁邊點了根煙,火機咔噠一聲。
"兩個消息。"他吐了一口煙,白色的霧散在冷空氣中。"第一,法院要補查那三萬的資金流向。如果查出來確實給了老楊,你還有機會。不過因為你是現金給的,目前缺少證據,所以大概率還需要調取他的銀行流水和消費記錄。"
我沒說話,像個傻子一樣看著街對面。
"第二……"周律師頓了一下,把煙從嘴邊拿開,"王溫柔的離婚案,馬上要開庭了,也在新都法院。老劉起訴離婚,要求她淨身出戶,兒子撫養權歸他。"
我轉過頭。風颳在臉上,有點疼。
"你要不要去旁聽?"周律師問道。
我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閃過溫柔最後一次出現的樣子。法院走廊里,她偷偷塞給我那張紙條,然後是一個句號簡訊,此後再無音訊。
"去。"
周律師點點頭,把煙掐了,火星子在石階上碾滅。
我走下台階,老劉正在打電話。
他看見我,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兜里。
"趙工,違約案你運氣好。"老劉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那笑容和上次一樣,不帶溫度,標準的像複製粘貼。"下周三,這裡第三法庭,歡迎你來圍觀。"
我沒接話。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車開走。
尾氣噴在我臉上,一股濃重的汽油味。
下周三。我要去旁聽我的情人被她丈夫起訴離婚。
而我,就是那個出軌證據。
我想起早上大老闆那杯溫茶,想起老楊落灰的桌面,想起三萬塊錢。
那些坑一早就在那兒了,只是我看不見。
—
人活久了會形成一種錯覺,以為今天和昨天是連著的。其實它們中間有很多斷層,只是你當時沒感覺到。等感覺到了,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老楊的局從11月就布好了。一張沒收條的三萬塊,把壯哥從證人變成了嫌疑人。而他,要去親眼看著溫柔被碾碎。
法律能判輸贏,但判不了誰把誰當傻子。
壯哥以為自己握著刀,其實刀柄早已經握在了別人手裡。